阿拉斯托搬进教堂的第一天,消息就传遍了全镇。
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包袱,跟在克莱尔身后走进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门一关,外面的人看不见了,里面的也懒得出来说。
这事就成了小镇最大的新闻——在这种小破地方,一点点动静,都能传的跟天塌下来似的。
“听说了吗?那个怪物,住教堂里去了。”墙根下,有人压低了嗓子,眼睛瞟着教堂方向。
“哪个?”
旁边的人凑近,明知故问。
“还能有谁?”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带着点嫌恶,又带着点终于有事可说的兴奋,“森林里出来那个,他妈没了的那个,成天笑得人心里发毛的那个!”
“哦——电台那个啊。”恍然大悟的语气,随即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对,就是他。现在跟那个邪性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一块儿待着了。你说神父这是……开收容所呢?”
有人干笑一声,短促,刺耳,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声过后,是更长的沉默。
没人再接话,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寒意,多说一句都会沾上似的。
老汤姆蹲在教堂门口的歪脖子树下晒太阳,把这些闲话全听进耳朵里,一声没吭。
他往教堂里瞟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里琢磨的是另一回事——那孩子上次路过时看他的那一眼,说不上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现在他那个笑,比被克莱尔那双金色的、空茫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还难受。
教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跳动着。
老神父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补了又补的旧毯子,看着门口的少年。
阿拉斯托也看着他,包袱放在脚边,站得笔直。
“坐吧。”
神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阿拉斯托没动,目光在壁炉的火、他腿上的毯子、墙上褪色的圣母像之间转了一圈,才开口:“神父。”
“嗯?”
“您不怕吗?”
老神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怕什么?”
阿拉斯托没明说,只是静静看着他。
神父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孩子,”他慢慢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我活了七十多年,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什么没见过?”
“见过这个镇子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我见过活着的人,心肝比墨还黑,比鬼还像鬼。见过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忏悔罪行的人,出门转个身,接着作恶,脸上半点不带臊。”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阿拉斯托的眼睛里,像是要穿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更深处的东西:
“你这样的,”他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还真没见过。”
阿拉斯托等着下文,身体微微绷紧。
“但克莱尔那孩子,”老神父的目光转向门口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白色身影,声音柔和下来。
“她打小就……特别。这几年,算得上能说上几句话的,心里头真当朋友的,也就你一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拉斯托,目光笃定:
“她愿意带你回来,愿意让你进这个门,愿意和你待在一块儿——就说明,你值得。”
值得。
阿拉斯托没说话,转头看向门口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白色脑袋。
克莱尔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脊背一动不动。
最好的朋友。
他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木头凳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谢谢神父。”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客房在楼上,左边那间,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老神父挥挥手,像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
阿拉斯托点头,但没立刻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
“神父。”
“嗯?”
“您刚才说,”阿拉斯托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活着的,比死了的还像鬼。”
他顿了顿,看向壁炉边的老人:“您信那些人,能变好吗?”
老神父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沉了点什么,想了片刻,缓缓说:“我不信。”
阿拉斯托微怔。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冷酷的答案。从一位神父口中。
“但克莱尔信。”
老神父接着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信?”
阿拉斯托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那个说着“那和你是阿拉斯托没关系”的克莱尔,信这个?
“她嘴上不说,心里信。”
老神父轻声道,目光再次飘向门口,带着深深的怜爱与一丝无奈,“不然,她不会天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阿拉斯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克莱尔恰好在此时,微微侧过头,回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一段距离,撞个正着。
“……”
对视。一秒,也许两秒。
就差不多都懂了。
她信个der。
克莱尔感觉没必要当神父的面反驳这个过于美好的误解。她只是着重看了阿拉斯托一眼,眼里的意思清晰明白:
别信,假的。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淡,毫无波澜地转移了话题:
“楼上那间,没窗户。”
阿拉斯托一愣。
克莱尔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补了一句:“但有的有。”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神父在后面笑了,笑声苍老,却带着暖意,他对着阿拉斯托眨了眨眼:
“她让你自己挑。”
*
阿拉斯托最终还是选了那间没窗户的屋子。光秃秃的墙,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装饰,没有杂物,甚至没有灰尘——显然被仔细打扫过。
他把包袱放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面惨白的墙,发呆。
楼下传来扫地的声音。
唰——唰——唰——
一下,一下,规律,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节奏感。
是克莱尔。
听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扇小窗,能看见教堂后院的空地,和空地尽头歪脖子树的树冠。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他想起母亲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有阳光的午后,抱着他,指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用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阿拉斯托,你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家。”
他当时太小,听不懂。后来懂了,但太阳每天落下的地方都不一样,他不知道太阳到底落在哪儿。
可他现在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有克莱尔在楼下扫地,有老神父在壁炉边打盹。
这里,有光从窗户外漏进来,有声音在耳边规律地响。
这里,或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