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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鹿牌风筝

    这些年,克莱尔还是总做梦。梦里总是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们站在光里,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有时会想走过去。想走进那片光里,看清他们的脸,听清他们的声音,问问他们是谁,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的梦里。

    可每次快要靠近,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光的边缘,梦就醒了。像被一阵温柔却不容抗拒的风,吹回了冰冷的现实。

    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

    看不见脸,想不起名字,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落堵在胸口,散不去,也抓不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她睁着的金色眼睛里。

    神父说过,人死了会去天堂,好人在那里,坏人下地狱。

    天堂是光明的,温暖的,充满了爱与和平。地狱是黑暗的,灼热的,充斥着痛苦与悔恨,还有无尽的折磨。

    那梦里的人呢?

    他们在哪儿?

    她以后,会遇到他们吗?

    他们浑身都是光,应该是在天堂吧?一个由“好人”组成的地方。

    克莱尔想去天堂,不想去地狱——不是因为怕地狱里那些永恒的折磨……她什么都不怕。

    她只是想再次走进那片光里,看清楚他们的脸——这个念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嗯?哪儿来的再次。

    算了,不重要。

    反正,她是想去天堂的。但她不确定,像她这样“不在乎”的人还算不算“好人”,还有没有资格去那里。

    答案大抵都是否定。

    但那又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时,阿拉斯托已经坐在壁炉边了。

    他最近回来得格外勤。走两天、回一天,走三天、回两天。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管飞多远,总要往回扯一扯。

    不恰当的比喻一下,放阿拉斯托出门,就跟放风筝似的。

    别说,还挺好玩的。

    克莱尔在他旁边坐下。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谁也没说话。沉默是他们最舒适的对话方式。

    安静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阿拉斯托。”

    他转头看她。

    克莱尔也看着他,眼睛很亮,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清澈的琥珀。

    她问问题时候是喜欢看人眼睛的。因为视线一旦交汇,那些隐藏在平静下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就会泄露——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一丝不自然的躲闪,或是一抹过于刻意的从容。

    她想看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她轻快的问着,“你会记住我吗?”

    阿拉斯托愣了一瞬,露出一个“你居然会问这个”的表情,然后笑了,和平时一样:“会。”

    干脆,利落,不加修饰。

    克莱尔直直盯着他,假装不满的瘪了下嘴,“就一个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故意的、讨打的从容:“嫌我说的少?那你想听几个?”

    克莱尔挑了挑眉,做了个鬼脸,不吭声了。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够了,一个字。它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慷慨激昂的誓言都够。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一旦说出口,便是事实。

    那天是周日。

    她穿上那件黑袍,走进圣坛。一眼就瞥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阿拉斯托。

    看上去倒是挺乖巧。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圣坛方向,但也就看起来了。

    一会儿冲左边(某个正在偷偷打瞌睡的镇民)笑笑,笑容温和无害,却把人吓得一激灵,迅速挪了好几个位置。

    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回她身上,笑得一脸无辜,眼神清澈,仿佛在说“看,我很守规矩”,完全无视了自己刚才那点小动作。

    “……”

    这家伙也太突兀了。

    上帝知道祂底下有这么个玩意儿当信徒吗?

    既不祷告,也不交钱。

    ——虽然就算交了,最后也会被她翻出来拿去修教堂。

    反正就纯纯杵在那儿,还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欠扁模样。

    克莱尔淡淡瞥他一眼,金色的眼神里写着不加掩饰的“安分点”。

    他回了一个更灿烂、更“纯良”的笑,仿佛在回应“我一直很安分”。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收回目光,开始念经。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句子,从她嘴里念出来,落在椅子上,落在人群里,平静又肃穆。

    念完,她合上圣经,转身往后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人们还坐在原位,沉浸在各自的思绪或空白中。阿拉斯托已经悄悄离开了,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仿佛他从未来过。

    她推门走进内堂。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了然的轻哼。

    那天晚上,两人又坐在壁炉边,依旧沉默。

    过了很久,克莱尔的目光终于从跳动的火苗身上移了过来,落在阿拉斯托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边廓的侧脸上。

    “你今天怎么来了?”

    “路过。”阿拉斯托看着火,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声音平淡。

    “路过圣坛?”她转过头,微微挑眉看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不信的光,“这路线挺别致。”

    他没看她,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行吗?”

    克莱尔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你又不信这些。”

    “这话说的,跟你信似的。”

    “……反正,不祷告,也不忏悔——”她顿了顿,语气拖长了一点,带着点恶劣的调侃,“还不交钱。”

    “……我的钱,大部分不是已经被我们亲爱的‘神官大人’征用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部分都去给你高价购置那些鲜活的兽肉了——非得要生的,新鲜的,挑死了你这个人!”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克莱尔顿了顿,拖长语气,带上了点故意的、黏糊糊的甜腻,像是在模仿某种拙劣的广告腔:“你今天来弥撒干什么呢,我亲爱的——阿,拉?”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重得像在念某种咒语,或者单纯是想恶心他。

    阿拉斯托看上去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并笑眯眯的给出了一个不负责任且欠揍的答案。

    “不知道,就是来了。”

    没见到好玩的反应,克莱尔撇了撇嘴,没再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