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克莱尔没打算就此终结这个话题。
她继续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老汤姆葬礼的时候,你说‘来,就有用’。”
“但你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他,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清澈得近乎残酷,“你不会赎罪。”
顿了顿,她直白补刀:
“你巴不得下地狱。”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的面具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扭曲的、充满兴味的本质。
他干脆不装了,笑得坦荡又愉悦,仿佛被说中了某个极其有趣的秘密:“哈↑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瞎。”
克莱尔不爽的转回脸,用后脑勺对着他那张灿烂得过分的、让人想揍一拳的笑脸。
“而且,我看你做那些事,还挺开心的。”
何止开心啊,简直是享受,是沉浸,是找到了人生真谛般的满足!他在血腥与黑暗中,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这种人,会想去天堂那种“光明”的地方?骗鬼呢。
阿拉斯托看了她一会儿,也跟着看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得意:“完全说中了呢,真棒~”
“……?”
神经病吧。
克莱尔浑身不适地抖了两下,像是要甩掉什么粘稠又诡异的东西。
好了,论膈应人,她甘拜下风了,她选择闭嘴。
两人又陷入安静。
火依旧噼啪响。
又过了很久,克莱尔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调侃,多了点纯粹的疑惑,像是真的想不通:“那你为什么还来?”
来这个理论上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来参加这种他明知是“虚假安慰”的仪式。来坐在这里,看着她念那些他们都不信的经文。
阿拉斯托望着火,恶劣的笑了笑:“不知道,你猜?”
她没说话,就盯着他,试图用沉默施加压力。
他知道她在等下文,故意等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种无声的对峙。看她实在不耐烦了才继续说,“那些人来,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我不是。”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份惯常的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依旧没看她,只是看着火,笑容浅淡,多了点近乎任性的、孩子气的坦然。
“我就是想来,不行吗?”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仅仅是“想”。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答案。
就像他渴望鲜血,享受狩猎,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原因,只是本能,是欲望,是“想”。
克莱尔看了他很久,忽然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想要恶作剧般的亮光,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捉弄对象:“行。来,现在就封你为我座下第一大修女。”
“……?”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动,笑声闷在胸腔里,显得格外真实。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后你的职责就是,跟随克莱尔大神官的指引——就这样。”
她转回头继续看火,完全不管这句玩笑对他造成了什么冲击——她觉得根本没有冲击,他脸皮厚得很。而且这家伙脑回路清奇,说不定还觉得挺有意思。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那你下周还来吗?”
“不知道。”他说,诚实得欠揍,“可能来,可能不来。”
克莱尔懒得理他了,身体往椅背里一靠,准备打个盹。
爱来不来。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克莱尔,又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想让我来吗?”
火苗一跳一落,光影在她脸上瞬间明暗交替,将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朦胧。
克莱尔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含糊,语气里带着一丝学他的、故作高深的味道:“……你猜?”
学他。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克莱尔忽然精神了起来,“你刚才说,那些人来是因为怕。”
“你怕什么?你怕的东西,和他们一样吗?”
阿拉斯托沉默片刻。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木柴在高温下扭曲、爆裂、化为灰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缓:“不一样。他们怕死,怕没人埋,怕下地狱。”
“我怕……”
他顿住了,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类似于“词穷”的停顿。
克莱尔好奇地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快说,我想听”的直白期待。
“我什么都不怕。”
他慢悠悠说完,看着她在火光中骤然失去兴趣,露出“果然如此”的无语表情。
得意的笑了一下,他才不紧不慢地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如果你非要我说——我大概怕自己没玩儿的。”
“……哦。”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她就知道。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期待。
阿拉斯托=永远长不大的、以他人痛苦和自身愉悦为游戏的小孩子,这个公式成立。
他的世界里,恐惧、悔恨、道德束缚这些东西,大概从来就不存在。他只关心是否“有趣”,是否“好玩”。
诶?乐子人呗。
“克莱尔。”
“嗯?”她勉强哼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你今天问我,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不会记住你。”
克莱尔顿了一下,看向他,手不自觉地托着下巴,指尖轻轻蹭了蹭脸颊。
这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点防卫和思索意味的小动作。
“我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点,剥去了那层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意,
“但你还没死。”
“所以不用想那个。”
他转过头,直视着她。
那双眼总是藏着很多东西。暴戾的,餍足的,空虚的,偏执的。只是平时都懒得掏出来见光,用那层温和的笑容和迷人的声线妥帖地包裹着。
但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清晰无比。没有躲闪,没有伪装,只是平静地、坦然地看着她,将那句话的重量毫不保留地传递过来。
“你现在在,就可以了。”
不用去想虚无缥缈的未来,不用去纠结死后是否被记住。
重要的是此刻,是现在,是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坐在他身边,看着同一堆火。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打捞出更多她可以理解的东西。
……但她还是放弃了。
那句话本身,已经足够清晰,足够沉重,也足够……温暖。
最后,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火。
她慢慢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地瘫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最安心角落的猫,卸下了所有无形的紧绷,闭上眼不再动了。
火还在烧,孜孜不倦地舔舐着木柴,将光和热慷慨地分给依偎在旁的两人。
阿拉斯托坐在一旁,看着那些火星升起又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庆典。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平稳。白色的头发散下来,被火光盖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冷硬的线条在睡意中变得柔和。
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安分多了,也……脆弱的不像话。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随时可能在不经意间碎裂。
但她不会碎。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或是带着冷淡与不耐的脸,此刻陷入毫无防备的安宁。
然后他转回脸,继续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