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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像猫,很好看

    后来文森特就真的只在两处来回——教堂,旅馆,教堂,旅馆。

    他避开镇上那些面目模糊的人,躲着藏着麻烦的角落,完完全全听进了克莱尔的话。

    克莱尔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每次那扇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她会用余光淡淡一扫——

    确认进来的是那只安静乖巧的“小猫”,不是别人,也不是别的麻烦。

    然后便继续低头,做她那点打发时间的、近乎仪式性的琐事。

    不多问,不刻意亲近。距离是安全的保障,对谁都好。

    镇民?懒得理。惠特曼?更是滚远点——嚯嚯阿拉斯托就够了,那是他自己招惹的孽缘,他自己应付。

    别来烦她就行。

    ……看见他那张写满“我很重要”、“我品味超群”、“我为你而来”的脸就烦。

    想一下都烦。

    诶?还真别说,突然想到,她这算不算真养了一只可以放养的小猫?

    不过,既不掉毛,也不喵喵叫……还不给摸。克莱尔盯着炉火,思绪飘了一下。

    ……还是想要毛茸茸。会蹭手心、呼噜呼噜的那种。

    有一回,文森特难得坐到第一排,安安静静看她擦那尊褪色到连五官都要糊成抽象画的圣母像。

    看着看着,他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上次说,这儿很烂。”

    克莱尔手上没停,只从鼻腔里懒懒地哼出一个音节:“嗯。”

    不然呢?

    这难道还需要质疑吗?

    “为什么?”

    她动作顿了半秒,漫不经心地想了想,又觉得这问题本身就挺蠢——烂就是烂,需要理由吗?她懒得多想,直接道:

    “因为烂。”

    直白得毫无解释欲——这地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哪有那么多理由好讲。

    文森特等了会儿,见她没打算多说,又仰起头,异色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烂在哪儿?”

    他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克莱尔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莫名有种穿透力。

    “你想知道?”

    文森特用力点头,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或不该有的害怕。

    克莱尔看了他几秒,行吧,既然问了,而且看起来是真心想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个地方发呆。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吗?”她抬抬下巴,指向门外那片灰扑扑的、让人提不起劲的世界,“镇上的。”

    文森特点头。

    他见过,眼神浑浊,看人时要么躲闪,要么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像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值。

    “他们烂。”

    克莱尔语气平淡,没一点起伏,“不是坏,是烂——坏还能变好,烂是从根里坏了,改不了。”

    “坏可能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被逼急了。烂是骨子里就那样,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以此为乐。”

    烂到骨子里,烂成了一种生存方式,一种扭曲的常态。

    文森特安静听着,眉头轻轻皱着,试图理解“烂”和“坏”在她这里的区别。

    “以前有些人,打老婆,克扣本该给孤儿的可怜口粮,欺负外地来的、看着好拿捏的。”

    克莱尔顿了顿,把那些更脏的细节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说法。

    “然后周日又来教堂,跪着,念念有词,求个心安,下周接着干,周而复始,毫无新意。”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他们不是在忏悔,是在给自己续费,好让自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烂下去。”

    她目光淡淡扫过门外,落回文森特身上,直白点破,但没带太多情绪:“你父亲也差不多。”

    文森特一怔,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地说自己的父亲。

    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克莱尔看着他,眼神很坦诚,“他不是烂,他是……心思不在这儿。”她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没空管你。”

    话不算难听,却戳中实情。

    惠特曼的心思在“生意”上,在阿拉斯托身上,在自我感动和填补空虚上。

    唯独没有多少留给他这个被带到陌生小镇的、失去母亲的儿子。

    文森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克莱尔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尊模糊得堪称抽象的雕像,声音悠哉悠哉的,带着点“事情就是这样,你知道了就行”的随意。

    “所以别出去。教堂和旅馆,够你待了,外面没意思。”

    沉默蔓延了很久,壁炉里的火苗噼啪跳了好几下,文森特忽然仰起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呢?”

    克莱尔转头,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样子。

    她?她怎么了?

    文森特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眸子亮得认真,固执地等一个答案,“你也烂吗?”

    克莱尔彻底愣了下,先是错愕——这小孩脑子在想什么?

    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漠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问题冲淡了些。

    “不知道,每个人看法不一样——”她顿了顿,收起那点笑意,语气恢复平淡,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我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她嗤笑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反正我不会干那些欺软怕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龌龊事,更不会把小孩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到处跑。”

    文森特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段话,把这句话牢牢记住,然后认认真真点头,“那就行。”

    之后文森特问得越来越多,像个装着无穷好奇的小问号,逮着机会就开口。

    问题五花八门,但大多围绕着这个他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本能感到不安的镇子,以及镇上那些“烂”人。

    有时,他会看着窗外匆匆走过的、某个面目可憎的镇民,忽然冒出一句:“那些人为什么那样?”

    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作恶,又那么心安理得地祈祷?

    克莱尔就用她这些年看明白的、简单到近乎残酷的道理,直白又通透地答。

    “因为他们蠢。蠢到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蠢人做坏事,往往不觉得自己在作恶,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

    自私和愚蠢结合,往往能催生出最理直气壮的恶。

    “知道了呢?”

    “知道了也改不了。”克莱尔语气笃定,带着点“人性就这样”的了然,“改了就得先承认自己错了,他们最怕这个。”

    承认错误,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撕碎那层用虚伪和自欺编织的保护壳。

    这太难了,还不如继续烂下去,至少心安。

    文森特想了想,慢慢消化着这个过于直白的“成人世界”规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有时,他问得更贴近克莱尔自己,试图拼凑出这个“不一样”的姐姐的世界。

    “你为什么一直待在教堂?”他问,看着她在炉火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

    克莱尔望着窗外晃过的、千篇一律的光影,淡淡开口:“神父捡的我。待着待着就惯了。”

    “没想过走?”

    她目光飘远了些,像是看了一眼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文森特追问,孩子的好奇心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了。

    克莱尔只静静看了他几秒,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但明确传达出“到此为止”的信号:“你问太多了。”

    文森特立刻乖乖闭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可下次见了,那份好奇和亲近感还是压不住。

    他会挑着不那么敏感、气氛相对轻松的时候,小声的试探着问出新的问题,像只谨慎伸出爪子、试探水温的小猫。

    有一次,他坐在旁边盯着炉火半天,火光在他异色的瞳孔里跳跃。

    忽然,他伸出手指,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努力压抑的委屈:“我的眼睛。”

    克莱尔转头看他,安静等着。等他说下去。

    “有人说奇怪。”

    文森特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吓人。”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那句最伤人的话说出来,“说……不像正常人。”

    他缓缓转过来,绿蓝异色的眸子在火光里泛着细碎、湿润的光,带着孩童独有的、无法完全掩饰的忐忑:“你觉得呢?”

    克莱尔认真看了会儿。

    “像猫。”

    文森特一怔,眼睛微微睁大,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波斯猫。”克莱尔补充,语气难得卸下了那层惯常的冷淡,变得更……客观?

    “眼睛颜色不一样,很少见。”她看着他,金眸里映着小小的他。很真诚的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强调一个事实:“好看。”

    文森特没说话,心里像被暖火不轻不重地烫了一下,那股一直隐隐萦绕的、湿漉漉的委屈,忽然就被烤干了。

    他低下头,嘴角偷偷地、控制不住地往上弯。

    克莱尔看见了,也没点破,只当没看见,转回头继续看火。

    啊,你看这火,真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