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文森特就跟个自动挂件似的,安静,不碍事,自带“自动拾取”功能。
克莱尔扫地,他默默跟着,把碍事的石子碎木挪开;她擦圣母像,他攥着干净布等在旁边递,时机卡得刚刚好。
她去后堂煮粥,他轻手轻脚跟着,帮忙拿碗摆勺,动作生涩但认真;她坐在壁炉边发呆,他也安安静静陪着,成了教堂里另一道几乎不占地方的影子。
克莱尔也不嫌烦。
他来,就让他待;他不来,日子也照旧。
只是偶尔会在思绪飘回的间隙,会下意识抬眼扫一下。确认他还在、没乱跑、没惹上什么一眼能看出的麻烦。
这动作细微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文森特察觉到了,来得更勤,几乎把教堂当成第二个、或者说,更像“第一个”家,比回那个冷清的旅馆房间积极得多。
惠特曼依旧规律,每周雷打不动来一次,坐一会儿,跟阿拉斯托说几句翻来覆去、自我感动的话便匆匆走。
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阿拉斯托,那个坐在电台前、声音能传遍小镇、在他心中光芒万丈的广播明星。
至于旁边那个总和他儿子待在一起的、白头发的小神父?他或许瞥见过,但从未真正“看见”。
他不打扰克莱尔,她也乐得把他当空气,图个清净。两人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互不干涉的平衡。
有次惠特曼来时,文森特正挨着克莱尔坐在壁炉边。
两人都不说话,只静静看火,各想各的,或什么都没想,氛围安稳得像一幅画。
惠特曼看了他们一眼,扯出客套的、浮在表面的笑:“处得挺好。”
仿佛儿子能和这位“古怪的神父”和平共处,是件值得赞许的、能体现他儿子“乖巧懂事”或“善于交际”的事情。
克莱尔没理。
文森特也没理,头都没抬,异色瞳里只映着跳动的炉火,和炉火旁克莱尔安静的侧影。
惠特曼显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本就不在此处。
他径直走向阿拉斯托,又开始说那些听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追捧与崇拜,眼神热切得像在瞻仰什么圣物。
克莱尔余光瞥见,阿拉斯托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标准的、“我在听”的营业假笑,弧度完美,眼底空空。
啧,还挺可怜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炉火,思绪很快飘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晚饭还能煮点什么,才能不至于让她的味蕾彻底麻木、对食物失去最后一点期待?
黑面包,燕麦粥,偶尔的腌菜……这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清心寡欲。
但说实话,抛开对惠特曼的烦厌和对食物的怨念,克莱尔最近隐约觉得,阿拉斯托有点……说不出的怪。
他还是按时回来,坐在壁炉边看火,偶尔浅笑,和往常没两样。
可他看文森特的时候,那笑就变了。克莱尔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感觉……
那笑容底下,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凉飕飕的东西,不像平时对她笑时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点恶劣趣味的真实。
有一回文森特坐得太近,快挨到克莱尔胳膊,阿拉斯托不经意瞥了一眼,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瞬间平了一瞬。
快得像风吹过烛火,然后才又慢慢悠悠弯起,还是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只是弯起的速度微妙地慢了半拍,像在计算什么。
克莱尔没留意,她正满脑子放空,严肃地思考——
这破镇子的杂货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点除了硬得能当凶器的黑面包外,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
甜食?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水果?哪怕是颗正常的、不那么酸倒牙的苹果呢?
梦里什么都有。
妈的,这死镇子,除了烂人就是这点狗都不吃的玩意儿,没点能入口的好东西。
她的胃,跟着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面无表情地、带着点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双重谴责,又揉了揉肚子。
文森特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阿拉斯托那短暂的目光停留。他看了他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不仅没退开,反而还默不作声地往克莱尔那边又凑近了一点点,肩膀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带有排他性的小空间。
阿拉斯托嘴角直接放平,周身的气息莫名冷了一丝,才又慢悠悠重新弯起,这次的笑容,看起来更“标准”了。
文森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挑衅的、带着点孩子气胜利意味的微小弧度。
克莱尔终于觉出不对,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无声的紧绷感,让她从“食物匮乏”的骂骂咧咧中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看左边笑眯眯的阿拉斯托,又看看右边一脸乖巧的文森特:“……你们在干什么?”
气氛怎么古里古怪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流涌动,而她被排除在外。
补好,被孤立了。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一致。
阿拉斯托在笑——那种她最喜欢的、放松的、眼底有真实温度的笑。
文森特也在笑——那种他平时不怎么显露的、带着点腼腆,但很干净,真诚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异色瞳亮晶晶的。
但克莱尔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们明显不想让她知道,或者说,不想让她介入这种无声的、她暂时无法理解的“较量”。
那就不知道。
她懒得深究,只要不吵到她,不打破这片炉火旁的宁静,随便他们之间有什么她看不懂的暗流。
“哦——”
她拖长了调子,金色的眼睛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带着点故意的、恶作剧般的腔调:“你们关系真好。”
故意膈应一下,看你们还装不装。
“……”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似乎几不可查地飘忽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
文森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夸奖”背后的调侃和恶趣味。
他只是单纯地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文森特又来了,像只认准了栖息地的小动物,一待就是一整天,安静得像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阿拉斯托回来时,看见两人并排坐在壁炉前,谁也不说话,像两座依偎着的小雕像,沐浴在同样的暖光里。构成一幅和谐到有些刺眼的画面。
那本来是他的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目光在那幅画面上停留了几秒。他走到克莱尔的另一侧,那个往常属于他的位置,动作自然地坐下。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却有点难以形容的微妙,像平静水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过了很久,阿拉斯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带着广播里那种令人信服的磁性。
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属于成年人的、近乎长辈式的主导感:“文森特。”
文森特绷紧了一下,转头看他,眸子里带着清晰的警惕,像小动物面对危险时下意识炸毛的样子。
阿拉斯托还是笑眯眯的,看着和善无害,仿佛只是随口关心邻居家孩子的学业:“你多大了?”
文森特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如实回答,声音平稳,整个人显得很乖:“十三岁了。”
他特意强调了“岁”,仿佛在声明自己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阿拉斯托点了点头,仿佛很满意这个答案,语气里的“引导”意味更明显了,几乎是在铺设一个无可反驳的、为对方着想的逻辑:“这个年纪,该上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堂简朴(破旧)的环境,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遗憾。
“整天待在教堂,可不是办法。小孩子总该学点东西,见见同龄人。”
克莱尔歪了下头,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居然还会关心这个?”的惊讶。
阿拉斯托在她印象里,可不是那种会操心孩子教育问题的热心肠。
阿拉斯托也回看她,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我这也是为他好”的无奈笑意。
更诡异了。
当他转向文森特时,那温和瞬间切换成一种略带“客观遗憾”的陈述语气,“镇上有学校,虽然不怎么样。”
他承认了小镇学校的糟糕,反而增加了话语的可信度,“但识点字,学点基本的,总没坏处。将来……无论怎样,都用得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为文森特未来着想”的制高点上。
文森特看看他,又看看克莱尔,嘴唇抿成一条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他没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
上学意味着白天不能来教堂,意味着要面对镇上那些“烂”人的孩子,意味着要踏入那个克莱尔明确告诫过“没意思”甚至“危险”的外界。
但阿拉斯托的话,从逻辑上无可指摘,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我还能来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紧绷,眼睛直直地看向克莱尔,仿佛她的答案才是唯一重要的。
克莱尔看他一眼,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甚至有点傻:“放学就能来。”
教堂又不会跑,她大部分时间也都在,想来就来呗。
文森特听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他想了想,像是最终做出了决定,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好。”
阿拉斯托在旁,嘴角的弧度维持着完美的温和,仿佛一位为晚辈前途考虑的长者终于达成了共识。
但他眼底深处,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计划通”的满意,快得像是错觉。
克莱尔无暇关注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她正想着这破地方的学校到底能教点什么有用的,别把本来还算安静乖巧的小孩教得更蠢、或者染上什么坏毛病。
垃圾小镇,垃圾教育,垃圾惠特曼,怎么小孩上学的事儿还得他们这些“外人”来提?啧。
文森特看见了。他看了阿拉斯托一眼,没什么情绪,但目光很直接。
阿拉斯托也看向他,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炉火,笑容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或许一秒,或许更短,然后,各自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壁炉里的火,兀自噼啪作响,温暖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