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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鹿观察时间

    今天阿拉斯托坐在录音间里,面前摊开着几封听众来信。

    他通常会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信件,或真诚、或有趣、或能引发讨论,在节目里用他那经过设备润色后愈发迷人的嗓音念出来。

    以此作为一种互动,也作为他精心维持的、与听众之间“亲密”距离的证明。

    他处理这些信件时,姿态总是优雅而疏离,像在处理某种必要但无关紧要的工作材料。

    今天,他挑了一封格外特别的。

    信纸很薄,被反复折过好几遍,边角都磨毛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今天这封信,没有署名。”

    “‘你笑的时候,我觉得今天没那么难了。你不笑的时候,我也觉得今天没那么难了——因为你还在。’”

    他念完了。

    信纸仍捏在手里,没有放下。指尖按在那几行字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整张面具般的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属于“阿拉斯托”这个人的松懈。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抽屉,和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那些信里,有人夸他声音好听,有人说他的笑驱散长夜,有人写着谢谢。

    这封不一样。

    它没说谢谢,只说“你在”。

    他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录音间的灯暗着,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笑了一次。

    *

    最近,或者说,从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开始,阿拉斯托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一件事。

    克莱尔今天笑了吗?笑了几次?是哪种笑?

    是那种觉得有趣、眼睛微微弯起的笑,还是那种带着点促狭、故意逗人(主要是逗他)的笑,又或者是那种只是礼节性的、浮在表面的笑?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她一次都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壁炉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像堆沉默的灰烬。

    她越来越不爱笑了。

    阿拉斯托坐在她身旁,也没说话,木柴在火里噼啪轻响。

    文森特上学去了,惠特曼似乎也回城里处理他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生意”了。教堂里久违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久违的安静。

    没有惠特曼聒噪的奉承和自以为是的“高见”,没有文森特那些关于电视、关于“被看见”的、带着灼热渴望的叙述。

    只有柴火的细响,和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熟悉的沉默。

    他很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不被外界打扰的领域。

    有时候当广播明星就这点不好——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见那么多人往这儿挤。

    ……尤其是惠特曼那种,把这里当成某种朝圣地,还带着个总想“挤”进来的小鬼。

    他收回思绪,看向克莱尔。

    “你今天没笑。”

    克莱尔过了两秒才从放空状态中抽离,慢吞吞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却也格外空茫。

    她只轻轻应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含糊的:“嗯。”

    听见了,但没打算解释。

    那双空茫的眼睛又准备转回去继续盯着火焰,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有趣的谜题。

    阿拉斯托等了片刻,见她完全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又问:“为什么?”

    “不知道……你这是转职心理医生了吗?”说完,她继续看火,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没有特别想笑的事,也没有特别不想笑,只是没笑而已,有什么需要关注的?

    阿拉斯托看着她,她看着火,两人沉默了很久。

    半晌,克莱尔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吗,神父以前说,我笑起来好看。”

    阿拉斯托静静等着。

    “他想让我多笑笑。”克莱尔顿了顿,“所以我就笑了。”

    “因为神父想让你笑?”

    “他高兴就行。”

    克莱尔耸了耸肩。

    笑,是手段,不是目的。

    阿拉斯托没说话。他望着她的侧脸,望着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神父也坐在壁炉边。

    会讲故事,会咳嗽,会摸着克莱尔的头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

    会跟他讲各种新旧故事,催他去上学,像书里写的那种长辈一样,用那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时候的克莱尔,会笑吗?他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呢?”

    “什么?”

    “你自己想笑的时候,”阿拉斯托说,“笑过吗?”

    这个问题让克莱尔沉默了更久。她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很费力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别人的行为逻辑:

    “……我笑,是因为你们希望我笑。”这是她认知里,笑的一种功能。

    “但有时候,”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笑是因为知道那样能让别人闭嘴,或者离我远点。”

    “不笑,”她看向阿拉斯托,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没什么事值得动用‘笑’这个表情。”

    “所以,它们都是我‘选择’的,都是我当时‘想’的——都是想笑,所以笑。”

    “差不多吧?”

    她歪了歪头。

    阿拉斯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正看着他,没有任何闪烁或动摇。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这需要隐瞒或修饰。这就是她理解世界、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对视片刻,在长久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寂静中,克莱尔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或温和、或促狭、或敷衍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像是被自己刚才那番“分析”逗乐了的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自然,眼睛也微微弯起,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亮晶晶的。

    好看,但也一样带着某种疏离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透明感。

    阿拉斯托愣了一下。这个笑容突如其来,不在他预料的任何情境中。

    克莱尔望着他微微愣神的脸,带着一种“你看,就是这样”的意味,说:“刚才这个,是想笑就笑的。”

    阿拉斯托看着她,看了很久,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她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映着壁炉温暖的火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壁炉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