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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好会演啊

    文森特回来时,克莱尔正在扫地,动作说不上认真,但也算不上敷衍,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打发时间的例行公事。

    阿拉斯托则照旧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姿态放松,望着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克莱尔,你怎么总一个人做这些?”

    文森特背着书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很自然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他放下书包,勤快地跑过去,帮她把角落里碍事的小石子和碎木片挪开,动作麻利。

    顺带,在直起身时,他轻飘飘地瞥了壁炉边的阿拉斯托一眼。

    目光很快,几乎是一掠而过,但意思到了——你呢?你就这么坐着看着?

    “……”

    阿拉斯托接收到了那短暂一瞥中隐含的意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是不是在内涵什么?小心思还挺多。

    “习惯了。”克莱尔声音懒懒的,头也没抬,继续慢悠悠地划拉着扫帚,“去坐着吧。”

    她对这些杂事谁做根本无所谓,以前老神父在时也是她做得多,阿拉斯托来了之后……

    他更倾向于用“别的方法”保持“整洁”,但表面功夫的打扫,还是她来。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需要谁来帮忙。

    文森特听了,也没再多说,只是“哦”了一声,走到壁炉旁,在离阿拉斯托有点距离的位置坐下。

    阿拉斯托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文森特也正好看过来,异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安静的张力。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克莱尔慢吞吞地扫完最后一点灰,把扫帚靠墙放好,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坐了过来。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又一次变得微妙地凝固。

    克莱尔懒得管他们。

    这种场面隔三差五就来一回,有时是为了电视和电台哪个更好,有时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懒得深究的、理念上的细微分歧,她才懒得管。

    观念这玩意儿,本就没办法做到全盘一样,三个人三种观念,难道还得挨个儿劝服吗?

    管不了一点。

    安静了很久,文森特忽然开口:“克莱尔。”

    克莱尔转头看他。

    文森特的眼睛很亮:“我今天在学校,老师说了一句话。”

    克莱尔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被记住的人,会永远活着。”

    文森特继续道,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在背诵,又像在确认:“老师说,那些伟大的人,名字会被写进书里,被后人记住,所以他们永远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上一点孩子气的、无法掩饰的茫然:“那普通人呢?”

    克莱尔没说话。

    “如果没有人记住,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克莱尔想了想,什么具体画面也没想起来,只隐约觉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地点记不清了,可那种感觉还记得——暖,软,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如果有人记住,”她曲起指节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淡淡的,“就不算死。”

    文森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执拗的劲头:“那你会记住我吗?”

    克莱尔歪了下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才干脆地、清晰地说:“会。”

    文森特的眼睛亮了一瞬。

    只一瞬,他又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仿佛要抓住这个答案,将它钉死在现实里:“那你会记住多久?”

    “不知道,但会一直记。”

    直到她忘记,或者……不再能记。但这个“直到”的尽头在哪里,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反正,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记得”,就会记着。

    文森特没再说话,低下头,嘴角悄悄动了动。

    “被克莱尔一直记住”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他心中关于“普通人如何永恒”的迷茫和不安。

    阿拉斯托在一旁看着。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堵塞感漫上心头。像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克莱尔的“记住”,是一种简单、直接、却具有强大锚定力量的承诺。

    而此刻,这份承诺,给了这个总是试图挤进来、总是谈论着“电视机”、“被看见”、“去更亮地方”的小鬼。

    于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带着一种引导性的、仿佛在替他规划最光明未来的、甜蜜的蛊惑:“文森特。”

    文森特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转头看向他,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柔软的迷茫。

    阿拉斯托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无瑕,温和亲切,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前途的长者:“你刚才说,伟大的人会被写进书里,被后人记住。”

    文森特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重复这个。

    “那你以后,也会被写进书里。”阿拉斯托的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文森特一愣:“我?”

    阿拉斯托点头,加深了笑意,目光却依旧平静:“你不是想上电视吗?想被很多人看见吗?”

    他轻轻巧巧地,将文森特最深的渴望点了出来。

    “上电视,被千万人看见、记住,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做的事情,自然会流传下去。”

    “会有无数人谈论你,会有记者写下关于你的报道,会有作家将你的故事编成书,会有后人从那些记录里认识你、记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更缓,却字字清晰,像在灌输一个不容反驳的真理,每一个字都敲在文森特最在意的地方:

    “这比等着被一两个人‘一直记着’,要可靠得多,也伟大得多,不是吗?”

    他刻意用了“等着”这个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暗示性的轻蔑。

    仿佛被动地等待某个人的铭记,是一种弱小而不确定的选择。而主动去追求被千万人、被历史“看见”,才是强大、可靠、且“伟大”的道路。

    文森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带着完美笑容、仿佛散发着智慧与远见光芒的脸,望着他深色眼眸中那令人信服的平静。

    那番话里描绘的图景——被千万人注视,名字被写入书籍,被后世传颂——

    庞大、确切、光芒万丈。瞬间将他心中那点因克莱尔“一直记住”而升起的、柔软的暖意和安全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那点暖意是微弱的烛火,而阿拉斯托描绘的,是灼热的太阳。

    那双眼被这番话里描绘的、辉煌的未来灼得发亮,那点刚刚关于“普通人如何存在”的迷茫被迅速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灼热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渴望:

    “真的?”

    他追问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带着一种急于确认的迫切。

    阿拉斯托依旧笑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真的。”

    仿佛在他口中,这已不是预言,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克莱尔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从文森特问出“你会记住我吗”开始,到阿拉斯托抛出那番关于“伟大”与“流传”的蛊惑。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目光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点了然和微妙兴味的、看戏般的表情,慢慢爬上她的脸。

    她没出声,转头看向了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的、仿佛真心为少年规划美好未来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他仿佛全然沉浸在为眼前这个迷途(?)少年勾勒伟大蓝图、指点光明未来的神圣使命感中。

    那张侧脸在炉火光芒中显得那么诚恳,那么具有说服力。

    好吧。

    克莱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跃的火焰。

    她承认,在“演”这方面,他确实比自己强多了。

    这种面不改色、循循善诱、还能把私心包装得如此光明正大、催人奋进的功力,她是真学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