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幕的暗红色显得更加沉郁时，她们在一堆巨大的乱石后面停了下来。
米琪说这一带相对安全，没什么大型的掠食者或疯子团伙，可以暂时歇歇脚。
克莱尔找了个相对平整的石面坐下，背靠着石头。
米琪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开始解下身上的一些瓶瓶罐罐，摆弄起来。
“你去五芒星城，具体想干什么？”米琪一边摆弄着一个小瓶子里的粉末，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克莱尔想了想，没有隐瞒。“看看那个王。”
“王？路西法？”
米琪动作一顿，抬起头，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诧异。
克莱尔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重复了几次这个名字，这才慢吞吞地继续道：“差不多。”
米琪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向她。语气里多了点探究和谨慎。
“你找王干什么？”
克莱尔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幕，微微眯起了眼。
“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看这个所谓的“王”，是怎么管理（或者说放纵）这个地狱，让它变成现在这副……充满低劣喧嚣与永恒堕落的鬼样子。
米琪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竖瞳深处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掠过，闪动了一下。
“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罪人……想法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克莱尔转过视线，看向她。“你们去不了外面？”
米琪低下头，重新开始摆弄那些瓶罐，动作似乎慢了一些。“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没去过上面，也没去过你们来的那个‘人间’。”
“只有阿斯蒙蒂斯——色欲环环主，他手下那些被特批的魅魔能去。”
她甩了甩尾巴，看着那个小小的爱心，“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人，活在上面，会不会不一样？”
“有没有真正的天空，会落下的太阳，会开花的东西，有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是想这些没意思。哪儿都一样，再美好，你们这些罪人不也都下来了？”
“……”
“你很好看。”克莱尔忽然开口，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米琪再次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什么？”
“你的角，你的眼睛，你——”克莱尔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零碎，似乎真的在认真欣赏，“你走路时，身上的声音。”
米琪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
“克莱尔，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家伙。”
克莱尔没再说话，她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似乎打算休息。
风从焦土的尽头吹来，带着硫磺、灰烬和某种甜腻腐败混合的气味。
她不习惯，但这几天下来，似乎也有些麻木了。
米琪叮叮当当的摆弄声从对面传来，像一首怪异而催眠的摇篮曲。
“睡吧，”她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意味，“我在这儿看着。”
“——你太奇怪了，要是莫名其妙死在这种地方，就不好玩了。”
克莱尔的扯了下嘴角。
“嗯。”
她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由疲惫和黑暗构成的浅滩。
风声，远处隐约的喧嚣，还有对面那持续不断的叮当声渐渐模糊，远去。
她睡着了。
第二天，克莱尔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石头的坚硬和清晨的寒意。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乱石堆附近空荡荡的，米琪和她那些叮当作响的家当都不见了踪影。
她站起来，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每一块巨石的阴影，石头后面，前面，甚至上方……都没有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总不能在石头下面吧。
她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叮叮当当声打破了荒地的寂静。
很快，米琪不知道从哪儿灵巧地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不断挣扎扭动的灰色小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兔子大小，但浑身光秃，皮肤是暗哑的灰色，布满褶皱，四条细腿慌乱地蹬着，一双不成比例的大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
……丑的惊人。
“早饭！”
米琪兴高采烈地把它举到克莱尔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那小东西发出一声细弱可怜的吱吱声，抖得更厉害了。
“？！”
克莱尔看着那只被米琪称为“早饭”的不明生物，脸上终于露出了坠入地狱以来，最为明显的一次表情变化——
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抗拒与嫌弃的微妙神色。
“……你说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最好不要告诉她，这就是地狱的“食物”！
“吃的啊！”
米琪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你来地狱之后，吃过像样的饭吗？”
“地狱特产‘灰岩鼠’，肉质紧实，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处理好了也能填肚子！”
“……”
克莱尔感觉眼前的地狱景象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天塌了。
不，是她的希望，在尚未真正升起之前，就彻底崩塌了。
这世界没救了。
“那今天正好尝尝！”
米琪没察觉到克莱尔内心的崩溃，她利落地蹲下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骨刀，开始处理那只还在挣扎的灰岩鼠。
动作娴熟，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剥离皮毛，去除内脏，手法干脆，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效率。
克莱尔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嗯，至少处理过程还算……利落。
米琪处理完，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往那粉白色的肉块上撒了些颗粒状的粉末。
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块深黑色的燧石，蹲在之前准备好的一小堆干燥木屑旁，用力敲击了几下。
火星迸溅，落在引火物上，很快，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升了起来。
肉被串在一根磨尖的细骨上，架在微弱的火苗上炙烤。没多久，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
肉烤好了，米琪将它从火上取下，撕下看起来相对“好”的一部分，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沉默地接过，看着手中这块肉，迟疑了大约两秒，然后闭了闭眼，送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味道……难以具体描述，没有肉类该有的香味，只有一股强烈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苦涩。
……？
不是，为什么死了，到了地狱，在饮食方面遭遇的苦难，还他妈是延续性的甚至可能还有升级版？！
她的肚子跟着她真是从生前受罪到现在啊——
甚至还他妈有未来？！
这个生草的世界。
妈的，完蛋去吧。
“好吃吗？”
米琪自己已经大口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竖瞳期待地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缓慢地咀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小口难以言喻的肉块咽了下去。
“……能入口。”
她最终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包含任何正面评价的回答。
——在找到真正符合“食物”定义的东西之前，她绝对不会再尝试任何地狱“本地特产”！
感谢这具身体没有饥饿感！
米琪闻言，咧开嘴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能入口’……哈哈哈！”
克莱尔没再接这个话题，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手里那一小块肉解决掉，然后站起身。
米琪也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份，随手将骨头扔远，也站了起来。“走吧！离城里不远了！”
两人再次上路。
米琪很快恢复了她的喋喋不休，说着地狱里一些势力更迭的传闻，五芒星城各个区域的特点，甚至回忆起以前抓到过一只长着六条腿的兔子的趣事。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米琪看向她时，幅度极小地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米琪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克莱尔。
“克莱尔。”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些。
克莱尔停下，金色的瞳孔看向她，带着询问。
米琪抬起手，指向她们前进的方向，地平线的尽头。
“你看那边。”
克莱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地平线那片扭曲翻滚的暗红色背景上，出现了一片密集的、轮廓模糊的阴影。
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更加喧嚣嘈杂的声浪，以及空气中开始混杂的、更加复杂难闻的气味。
五芒星城。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