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克莱尔遇到了一个“东西”。
有黑色的角,从头发里伸出来,皮肤是玫红色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一条细长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着,尖尖是一个黑色的桃心形状。
像是曾经见过的魅魔,但又看着不太一样,估摸是魅魔和别的生物的混血。
她穿着一件颜色暧昧的皮质短外套,上面挂满了乱七八糟的零碎——
粗细不一的金属链子,磨损的纽扣,形状各异的小骨头,以及几个用软木塞封住的,看不清内容的小玻璃瓶。
每走一步,这些零碎就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像一串摇晃的风铃。
她似乎在追捕什么。
克莱尔没太看清,只瞥见一个速度很快的小影子“嗖”地一下从她脚边掠过,敏捷地钻进了前方一道狭窄缝隙,消失不见。
那个身影猛地刹住脚步,气恼地跺了跺脚,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又跑了!第五次了!你这狡猾的小混蛋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他妈一定是故意的!”
她对着那道石缝吼了几句,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甜腻,然后干脆利落地趴在了地上,试图把脸凑近缝隙往里瞧。
克莱尔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叮当作响的家伙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趴在自己前方。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那双猩红的竖瞳从石缝上移开,将克莱尔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克莱尔背后收拢的羽翼和那身与地狱环境格格不入的袍子上停留了片刻。
“你踩到我的老鼠了。”
她的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听不出太多真正的敌意,更像是一种随口的抱怨或开场白。
“……”
和之前街头那些欲望赤裸、形态也更加奇形怪状的罪人相比,眼前这家伙至少……外形上漂亮不少。
估计不是罪人,那就是……本地居民?地狱的原生恶魔?
都这傻样?
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将翅膀更收紧了些,骨辫末端的星点在污浊空气里安静地明灭。
介于目前为止,这是她掉下来后遇到的最不令人反感的恶魔,她没急着立刻离开。
“新来的罪人?”
对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些挂件又是一阵叮当乱响。
克莱尔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听到是“罪人”,对方脸上那种探究的兴趣似乎瞬间消退了大半,露出一种略带嫌弃的表情。
“那你运气可不怎么样,大清洗的日子估摸着又快到了。”
她随口说道,准备继续去掏她的石缝。
“……”
新发现,这些地狱原住民,似乎对罪人这个群体……观感不佳?
克莱尔眨了眨眼,头顶那对耳羽的尖尖也跟着轻轻抖动了一下。
“哦。”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表示听到了。
那个人似乎被她耳羽的动作吸引了,盯着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继续搭话的欲望。
“新来的不都应该直接掉进‘坑’里,或者更热闹的街区吗?你怎么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边缘地带来了?”
克莱尔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对方见她不吭声,换了个问题。
克莱尔抬起手,朝着西边,她一直前进的方向指了指。
“五芒星城,商业区。”
作为一个经历过数十年社会化、并且对“美食”仍抱有一丝执念的前人类,她理智地认识到:
要想获得像样的食物,或者其他任何“商品”,她都需要一种通用的交换物——钱。
而且,那种鱼龙混杂、信息流通迅速的地方,也更容易让她观察到各种有用或无用的信息碎片。
那个恶魔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猩红的竖瞳里闪过明显的兴趣。“巧了!我也要去那边!一起走?”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提议理所当然,也不等克莱尔回应,就叮叮当当地转身迈开了步子……甚至走得还挺快。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她又转回头,脸上带着点疑惑,“你怎么不走?”
克莱尔看着她,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的身影。“你为什么去五芒星城?”
“找活儿干啊。”
对方回答得干脆,“城里活儿多,赚钱快。这边——”
她随意地朝身后的焦土挥了挥手,“除了石头、垃圾和抓不完的滑溜小畜生,什么都没有。”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
她说,她叫米琪。
米琪走得不快不慢,但她身上的东西一直在响,叮叮当当的,像带着一串铃铛。
克莱尔不习惯这种声音。
教堂里很安静,壁炉边也很安静,阿拉斯托走路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妮芙蒂翻动书页时也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但眼前这个人——她走到哪里,就把一片清脆的嘈杂带到哪里。
“你身上挂着的,”克莱尔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那些不断作响的零碎上,“是什么?”
米琪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叮当作响的“装饰”。
“这个?”
她拎起一根粗一点的、带着锈迹的链条,“打架的时候可以抽人,或者勒脖子,顺手。”
她又拍了拍腰间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小玻璃瓶,“这个里面是……嗯,一些提神醒脑的好东西,看情况。”
接着,她捏起一块用细绳拴着的不知名小骨头,在克莱尔面前晃了晃,骨头相互碰撞,发出咔哒的轻响。
“这个是吓唬猎物用的。它们一听到这声音,或者闻到上面的气味,就容易慌,一慌就好抓了。”
克莱尔金色的瞳孔随着那块晃动的骨头转动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那为什么不直接抓?”
制造噪音和气味去惊动猎物,似乎增加了不必要的变数。
米琪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反问。
然后她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很大,很吵,像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
“哈哈哈!你说话真有意思!直接抓?你以为那些小玩意儿是傻的吗?它们会咬人!”
“咬人可疼了!你被那些老鼠咬过吗?那牙,尖得能把你手指头啃下来!”
克莱尔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那你等着吧,哪天被咬一口就知道了!它们的牙可不是摆设!”米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克莱尔没再接话,两人继续前行。
米琪显然是个话痨,而且是那种不需要听众回应也能自顾自说下去的类型——
不管克莱尔开口与否,她都能找到话题,并且滔滔不绝。
“你来地狱多久了?”她问。
“几天。”
克莱尔简洁地回答。
“才几天?那你对这儿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米琪侧过头看她,竖瞳里闪着光。
克莱尔点头。
米琪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没被拖进哪个窟窿里拆了?”
克莱尔想了想自己这几天的经历:“走着。”
“走着?!哈哈哈哈!”
米琪再次爆发出夸张的大笑,身上的挂件随着她身体的颤动响得更欢了。
“走着!你可真行!你连怎么在地狱里活下去都不知道,就只知道‘走着’?你这个罪人怎么这么……好玩?”
“……”
没懂她在说什么。
克莱尔没说话,是平静地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米琪笑够了,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行,看在你这么‘好玩’的份上,姐姐教你点东西。地狱里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规矩——别相信任何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猩红的竖瞳盯着克莱尔。
克莱尔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视线。
“任何人。”米琪重复了一遍,尾音加重,“包括我。”
真想骗人,哪会先把“我在骗你”这种话明晃晃地摆上台面?
克莱尔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懒散和嘲弄意味的弧度。“所以,你现在是在骗我?”
米琪显然没料到这个反问,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没有!我可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但你应该怀疑我,时时刻刻——万一我就是在骗你呢?”
“万一我现在对你笑嘻嘻,转头就想害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又……嗯,挺干净,太好骗了!”
“所以,你打算害我?”
克莱尔顺着她的话问,语气依旧平淡。
米琪看着她,竖瞳微微眯起,“……目前没这个打算。”
“但你要记住,得靠你自己判断,不能别人——尤其是我这样的陌生恶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克莱尔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那就不信。”
米琪又愣了一下,似乎被这过于直接和彻底的回应噎住了。然后,她笑得更开了,肩膀都在抖动。
“对!没错!就该这样!别信我!那……你现在还跟着我走?”她挑了挑眉,带着点挑衅和好奇。
克莱尔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金色的瞳孔里映出米琪带着笑意的脸。
“顺路。”
米琪又笑了一阵,笑声渐渐平息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克莱尔,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
“你知道吗,克莱尔。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罪人。”
“为什么?”
米琪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对地狱一无所知,但你又好像……什么都不怕。”
克莱尔没接这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
她们就这样走了一整天,米琪的嘴几乎就没停过。
从地狱大致的势力分布,讲到哪些区域相对“安全”,哪些地方是绝对的禁区;从罪人和原生恶魔的区别讲到一些地狱的“常识”。
据她所说,罪人是死了之后来的,而原生恶魔,是在地狱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的,天生就属于这里。
原生恶魔基本上都不大待见罪人,而罪人内部所谓的“领主”,在原生恶魔看来也不过是罪人自己玩的家家酒,没什么实质区别。
有趣的是,罪人死掉可以复活,但原生恶魔死了就是真的死了——甚至还有年龄限制。
不过,两者有个共同点: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非人特征,将其隐藏或显露。
就像克莱尔也能选择是否放出羽翼一样——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任由它们显眼地存在着。
“所以,你是恶魔?”
克莱尔在米琪喘气的间隙问了一句。
米琪抬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自己从发间伸出的弯角,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在地狱的,都是恶魔。”
语气理所当然。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那对黑色的角上。弧度优美,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好看。”
米琪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又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角,”克莱尔重复,目光又扫过她的眼睛和尾巴,“好看。”
米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竖瞳微微放大,然后她猛地转回头,继续朝前走,步伐似乎比刚才加快了一点,身上的挂件响得更加急促。
“你说话真是……奇奇怪怪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克莱尔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又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