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说的那个地方,位于商业区和更混乱的住宅区交界处的一条巷子尽头。
米琪走上前,不轻不重地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了大约两三秒,又快速敲了两下。
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小的活动挡板被从里面推开,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谁?”
“我,米琪。”米琪抬高声音,指了指身后的克莱尔,“带个人来见老莫,谈点‘活儿’。”
那只眼睛锐利地扫过克莱尔全身,尤其在她背后收拢的羽翼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米琪,似乎在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铁门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几盏油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房间角落里或坐或站着几个身影,形态各异……都是罪人。
听到声音后,他们抬起头,目光在克莱尔身上多停顿了几秒,又重新继续刚刚的事儿了。
最里面的那张稍大一些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恶魔。
似乎是蛇形恶魔,皮肤覆盖着暗绿色的细密鳞片,一张脸狭长,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尖牙。
那双冰冷的黄色竖瞳在看清克莱尔时,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将目光移回米琪身上,嘶哑地开口:
“米琪,稀客。这位是?”
他的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气音。
米琪笑嘻嘻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莫,给你带了个好‘货’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被称作老莫的恶魔又将目光转向克莱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克莱尔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知道她是谁。”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位……小姐,前段时间可是在城西的垃圾场那边,闹出过好一阵子动静呢。”
他盯着克莱尔。
“几个当时在场的家伙可没少描述那场面……一个长着天使翅膀、会发光的‘东西’,从地里冒了出来。”
“——你是天使?”
“不是。”
克莱尔利落的反驳。
老莫沉默了一下,竖瞳微微转动,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米琪,然后重新聚焦在克莱尔身上。
“那么,你有什么本事?”
克莱尔平静地摊开右手手掌。光芒从她掌心无声涌出,勾勒出一把长刀的轮廓。
光芒由虚化实,最终凝结成一把修长的光刀。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与锋锐之意。
老莫那双黄色的竖瞳骤然缩成一条细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角落里那几个一直漠不关心的家伙也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惊、警惕与贪婪的神色。
克莱尔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她握着光刃,随意地往旁边踏出一步。
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光粒,倏然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房间另一头的阴影里,金光汇聚,克莱尔的身影凭空显现,手中的光刃依旧稳稳握着。
她随手挽了个利落而花哨的刀花,光刃划破昏暗的空气,留下一道短暂的金色残影。
然后,金光再次闪烁。她重新出现在最初站立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
手中的光刃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湮灭在昏暗的空气中。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只剩下角落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克莱尔平静地看着桌子后面的老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你是什么?”老莫嘶哑着声音问,这次的问题更直接。
“克莱尔。”
老莫盯着她看了几秒,黄色的竖瞳里光芒闪烁,但没有再追问下去。
地狱里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来历不明、力量诡异的存在比比皆是。
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是什么”,而是“能不能用”。
“米琪,”他将视线转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小恶魔,“你从哪儿……‘捡’到的这位?”
米琪笑嘻嘻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就路上捡的呗!我看她一个人在那儿瞎晃悠,怪可怜的,就捡回来了——”
“怎么样,老莫,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好‘货’?”
克莱尔瞟了她一眼。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可怜。
“能打?”老莫问,目光重新回到克莱尔身上。
“能。”克莱尔言简意赅。
“杀过人吗?”
老莫的问题陡然变得尖锐。
克莱尔沉默了一瞬。
“……可以杀。”
杀人这种事,她在人间几十年的神父生涯中从没有亲手做过,连念头都很少泛起。
但在这里,在地狱——
可以有。
她并不介意让自己的手上染点别的颜色。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从来都不是。
老神父再怎么教也教不好她。她知道自己自我到可以为了自己在乎的极少数存在,无视世间一切既定的道德与律法。
他教了她一辈子爱与救赎,到头来,她用得最透彻的,依旧是那份将自我意志置于一切外部规则之上的傲慢。
她不是好人。
但,都他妈下地狱了,谁还在乎这个?
No↓↑,one↗,cares↑↓.
(没人在乎)
杀人是错的——在人间,在那些还相信着什么的人眼里。但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行为本身在道德层面的对与错。
她在乎的是,它是否必要,是否有效率……以及它带来的收益,是否值得她动手。
至于代价……纯白的灵魂?还是什么良心?她下地狱时就已经把这些东西连同对天堂的幻想一起打包扔了。
抱一丝,根本没有呢。
老莫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行。先跟着,有合适的活儿会叫你。”
“规矩很简单,钱按每次活儿的难度和收获分,你拿六成,我抽四成,负责接活儿、提供基础情报、摆平一些后续麻烦。”
“有意见吗?”
克莱尔摇了摇头。
老莫满意地点点头,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小袋子,掂了掂,随手扔向克莱尔。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金属碰撞的悦耳声响。
“定金。别乱花,也别死了,死了这钱我可要追回来的。”
克莱尔没看袋子里的内容,直接将它揣进口袋里。
“米琪,”老莫又转向一旁的灰发恶魔,“你带她认认这边的路,熟悉一下附近几个‘场子’和需要注意的家伙。”
米琪笑得眼睛弯弯。“知道了,老莫,保证把你的新‘宝贝’看得好好的!”
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重新回到相对明亮和嘈杂的商业区街道,米琪的嘴巴就像解除了什么封印,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喋喋不休。
“你刚才那下太帅了!真的!‘唰’一下就没了!‘唰’一下又出现了!还有那把刀——我嘞个路西法啊!”
“你是怎么做到的?光还能变成真的刀?还能砍人吗?太酷了!比我见过的那些玩火玩电玩腐蚀液的家伙酷多了!”
“我在这片混了也不算短了,见过不少有本事的,罪人里也有,恶魔里也有,但从没见过你这种……嗯,这么‘干净’又这么厉害的力量!”
“——也没见过哪个刚下地狱的罪人,能这么……游刃有余!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真是个天使吧?”
克莱尔没有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和猜测,只是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光怪陆离的店铺和路人。
她的手一直揣在袍子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皮袋,感受着里面金属硬物冰冷的轮廓和沉甸甸的重量。
她有钱了。
……但还远远不够。
“米琪。”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小恶魔兴奋的叙述。
米琪停下来,转过头,带着疑惑看向她。
“嗯?怎么了?”
“谢谢你。”
米琪显然没料到会听到道谢,整个人都呆了一下,竖瞳微微睁大。
然后,她色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泛起了一层更深的色泽——和上次克莱尔夸她的角好看时一模一样。
“谢、谢什么谢……”
她下意识地别开了一点视线,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也少了些咋咋呼呼。
“都说了,你死了就不好玩了……我难得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罪人。”
克莱尔那对耳羽轻轻地抖动了两下,像是被微风拂过。
她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米琪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老莫地盘上的“规矩”:
哪些酒馆是情报集散地,哪些赌场背后站着不能惹的势力,哪些巷子是处理麻烦的好地方。
以及几个需要特别注意的、脾气古怪或实力强悍的罪人领主及其手下。
克莱尔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米琪看向她时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一个浑身挂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个安静得近乎沉寂。只有白发末端那些星点仍执着地闪烁着光芒。
克莱尔的目光掠过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和她踏入地狱以来见过的任何一条街似乎没什么本质区别。
同样的混乱,同样的污秽,同样的……毫无希望。
但她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第一笔“工资”,手掌里流淌着属于她自己的光,身边还有一个……
虽然吵得要命、但目前看来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好玩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同伴”。
她忽然想起了老神父,和那句“克莱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
好孩子……
好孩子可没法儿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神父——好孩子连第一天的街头都走不出去。
她会活下去。
不仅活下去,她还要站着,站得笔直。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她要在这片被神遗弃、被罪填满的土地上,盖起一座只属于克莱尔·辛的教堂。
不是为了供奉上帝,不是为了拯救或指引这些罪人,甚至不是为了任何宏大或崇高的目标。
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