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给她们安排的住处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楼里,三层,门关不严实。
米琪说这已经是“好地方”了——至少不漏水,没有东西从墙缝里爬出来。
克莱尔对此毫不在乎。
她只需要一个角落,一块能让她坐下发呆的地面,一面能让她靠着的墙。
至于舒适与否,干净与否,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她把袋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有的是硬币,铜色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的是钞票。米琪说这叫“灵魂币”,地狱里通用的钱。
一个普通罪人拼死拼活干一个月能挣小几千,她这一袋定金,就有好几千。
随便一个能打能抗的普通打手,可不值这个价。
她这身能力,在地狱这片崇尚混乱暴力的土地上,估计确实挺……稀罕。
正好。
克莱尔将散落的钱币和纸币重新收拢,装回皮袋。背后收拢的羽翼似乎都随着这个动作愉悦的舒展了些。
“你不花点儿?”
米琪蹲在门口,借着外面街道上透进来的灯光摆弄着她那些瓶瓶罐罐,似乎在进行某种日常的清理或分装。
“总得买点吃的,用的,或者……换身不那么扎眼的衣服?”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克莱尔,“对了,你需要吃点东西吗?”
“不需要。”
克莱尔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确的抗拒。
这些“地狱美食”,休想再靠近她的嘴巴一步——这具身体没有饥饿感,简直是地狱给予她为数不多的福利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窗边,向外望去。
暗红色的天光弥漫下来,将窗外那条肮脏的街道,连同街上蠕动的一切都染上一层令人不快的色调。
街上有“东西”在动。
有的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眼神空洞;有的一动不动蜷缩在墙角或垃圾堆旁;还有几个身影正围成一圈,对中间一个倒在地上的家伙拳打脚踢。
沉闷的击打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被打的没有惨叫,打人的也没有叫骂,路过的人连视线都懒得偏转一下。
没劲儿。
千篇一律的暴力,麻木不仁的旁观,地狱背景音里最平庸的章节。克莱尔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有地方练刀吗?”
米琪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个小瓶子。“什么刀?”
克莱尔摊开右手。
温暖的金色光芒迅速凝实,转瞬间,一把流转着金芒的长刀便被握在她手里。
“这个。”
米琪盯着刀,眼睛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我知道一个地方!老莫手底下那些比较能打的偶尔会去那儿活动筋骨,没什么人管,也还算清静。”
“带我去。”
那片空地位于商业区更边缘的地带。地面布满碎石和灰烬,边缘堆着些木头和铁皮,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废弃物。
空地上有三四个人影,有的在互相攻防对练,拳脚带着破风声;有的则对着砖墙闷头挥舞着手里的钝器。
看见米琪带着克莱尔走进来,有人抬了下头,目光在克莱尔身上和她背后的翅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漠然地低了下去,继续自己的事情。
克莱尔径直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安静燃烧着金色光焰的长刀,慢慢握紧,感受着刀柄贴合掌心的触感,然后松开,再缓缓握紧。
如此重复几次。
刀很稳,光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但她很清楚,自己还不会用刀。
不过没关系,刀是死的,人是活的——意志才是主宰。
她抬起手臂,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干脆地劈了下去。
刀锋划过空气,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收回来,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和发力点,再次劈下。
这次重了一些,刀尖带起一丝细微的气流扰动。
然后,她开始了。
一刀,接一刀。对着空气,对着想象中存在的标靶,对着这片土地上沉闷的光线。
她不知道劈了多少下,这具身体不会累,她只是专注地重复着举刀、落下的动作。
然后,是一种陌生的“掌控感”……随着每一次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从冰冷的刀柄传递至指尖,再顺着臂膀蔓延至全身。
米琪抱着膝盖蹲在远处,难得没有吵吵,就安静的看着那道在空地中央不断挥刀的身影。
克莱尔停下,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从竖直劈砍换成横向挥扫。
刀从左至右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带起的金色光迹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道缓缓消散的光痕,若有所思。然后再次横挥。更快,更用力。
金色的刀光几乎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好看。
她继续。横挥,竖劈,斜撩,反手回刺……一刀,又一刀。
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生涩,逐渐变得流畅,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直接的、指向目标的轨迹。
空地上另外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她和远处的米琪。
米琪依旧蹲在那里,没打瞌睡,也没摆弄她的瓶罐,只是静静地看着克莱尔一次次挥刀的背影。
克莱尔终于停下,低头看着手中光芒稳定的光刃。
她不知道这样对着空气挥砍到底有多少实际用处——没有对手,没有真实的攻击目标,没有生死一线的压迫感。
但她需要这份“掌控感”。
需要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需要让这把完全由她意志诞生、也该完全服从她意志的武器,成为她手臂,乃至思想的一部分。
本该如此。
心念微动,手中的光刃无声崩解,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金色光点,仿佛从未存在。
“明天再来。”
她转身,对走过来的米琪说道,语气平淡。
米琪咧嘴一笑。
“行啊,反正我也没事干,看你怎么‘玩’这光,比看那些家伙互殴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克莱尔再次来到了那片焦黑的空地。
她没有立刻凝聚光刃,而是先让一团光球从掌心浮起,让它飘浮到自己头顶上方,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也把自己笼罩在柔和的金辉里。
然后,她开始尝试更精细地操控这团光。
让它向左飘移一寸,向右滑动半尺,向上攀升,向下沉降。
光球比前几天更加听话,让它停,它就稳稳悬停,连最细微的晃动都没有。
她满意地收回光球,让它消散。下一刻,右手虚握,光芒瞬间从掌心塑形——
那把长刀再次出现,成型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止一筹。
握在手中,刀身稳定,边缘流淌的金芒似乎也比昨日更加凝练、锐利。
她开始尝试将“瞬移”和“挥刀”结合起来练习。
站在空地中央,目光锁定对面那堵半塌的砖墙,心念一动——金光裹身,她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砖墙前方。
第一次尝试时,光刃凝聚慢了半拍,她落地时手里空空如也,只有残存的金色光粒在指尖闪烁。
第二次,光刃凝聚得过早,在瞬移过程尚未完全结束时便已成形,导致落地瞬间光刃结构有些不稳,光芒明灭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金光闪烁,她的身影精准地出现在砖墙前。
落地瞬间,手中的光刃已然稳稳握住,刀尖笔直地指向墙面,纹丝不动,刃上的金芒稳定流淌。
收刀,她瞬间回到起始点。然后,再次锁定另一个方向,重复。
瞬移,凝刀,落地瞬间顺势做出劈、砍、刺的起手式。再来。换个角度,再来。调整发力方式,再来。不断重复。
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只死死盯着一个节奏:想,动,凝,劈。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流畅,必须在意志的绝对控制之下。
米琪从一开始的惊叹连连,到后来的沉默注视,最后干脆蹲回老地方,拿出她那些瓶瓶罐罐自顾自摆弄起来。
只是每次或者金光闪烁的间隙,她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确认那道白色的身影还在空地范围之内,然后才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