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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赌场一日行

    克莱尔睁开眼睛时,那股轻飘飘的晕眩感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米琪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身上那些瓶瓶罐罐歪了一地,叮叮当当的……

    她还没醒。

    克莱尔坐起身,目光扫过米琪的睡脸,昨晚的记忆碎片随之清晰浮现。

    她记得那杯甜辣的液体,记得天花板上像星星一样的光点,记得自己指尖触到脸颊的冰凉湿意,也记得那句清晰出口的“你是我的朋友”。

    喝醉了,但没像传说中那样忘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了,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像用光刻在了脑子里。

    都是真话。

    她当时说的,都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那条街依旧是老样子,污浊,嘈杂,充斥着千篇一律的麻木与放纵。

    她看了两秒,便移开视线,转而抬头望向那片一成不变的暗红色天穹。

    她又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一直都很喜欢笑?”

    好像是这么说的。

    她确实是喜欢“笑”这个动作本身的……尤其喜欢别人因她笑容而产生的、各式各样的反应。

    大部分时间,她更偏好那种能让人心底发毛,带着审视或嘲弄意味的笑法——

    虽然神父说很好看。

    昨晚她笑,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因为有趣,不是因为愉悦,也不是为了吓唬谁。

    就只是觉得,在那个轻飘飘的时刻,笑一下,感觉不坏。

    她又笑了一下,弧度更明显了些,带着一丝对自己新发现的“喜好”的确认和玩味。

    嗯,现在清醒时再试,感觉也……不坏。

    她喜欢笑。

    她转过身,走到还睡得毫无形象的米琪旁边,抬起脚,靴尖碰了碰对方的小腿。

    “起来了。”

    米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糊的抗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没动。

    克莱尔偏了偏头,耳羽轻轻垂下。她换了个角度,又踢了一下,力道稍微加重。

    这次米琪终于动了,她皱着眉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站在逆光中的克莱尔。

    “……几点了?”

    地狱没有时间。

    克莱尔说:“该干活了。”

    米琪慢吞吞地坐起来,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揉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克莱尔那张已经恢复了一贯平静、看不出丝毫醉态的脸上。

    “你……”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克莱尔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出米琪有些紧张的脸。

    “记得。”

    米琪的耳朵红了一小片。

    “全……都记得?”

    她追问,竖瞳紧紧盯着克莱尔。

    “记得。”

    克莱尔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米琪看着她,等了几秒,似乎在期待她再说点什么。

    比如尴尬,比如懊恼,或者至少有点不自在——但克莱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米琪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不觉得,”她顿了顿,“有点丢人?或者……别的什么?”

    克莱尔微微歪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为什么丢人?”

    米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地上那些瓶瓶罐罐。

    克莱尔靠在窗边,看着米琪手忙脚乱地捡东西,瓶子在手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她用膝盖顶住,又捞回来。

    动作比平时急,节奏比平时乱,那些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她忽然笑了,带着点坏,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大一点,眼睛也眯起来了。

    “你耳朵又红了。”

    米琪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耳朵上的红色却蔓延得更快了。

    “闭嘴!”

    她低吼,语气没什么威慑力,更像恼羞成怒。

    克莱尔从善如流地没再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笑眯眯地看着米琪手忙脚乱地捡东西,听着那些东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觉得这声音……比昨天在酒吧里听到时,还要好听一点。

    自那之后,克莱尔脸上开始更频繁地出现笑容。

    弧度并不固定,有时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一下,有时则会弯得更明显些,让那双金色的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

    但每一次,都清晰无误,并且……是真的。

    米琪对此的评价是:“你越来越不正常了。”

    克莱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这地方不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理所当然,“我不会错。”

    米琪不想接这个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但白眼翻到一半,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渐渐地,她也习惯了克莱尔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没什么缘由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她甚至觉得,比起克莱尔之前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想什么的脸,现在这样……似乎也不赖。

    后来某天,老莫又把克莱尔叫了过去,没多废话,给了她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赌场,”老莫头也不抬,“卡西乌斯名下的产业——你去玩几把。”

    克莱尔看着那张纸条。

    “玩?”

    老莫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扯出笑容,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装傻。

    “场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你去盯着。赢的,归你。输的,”他顿了顿,“算我的。”

    “记住,别在桌上动手。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坏了规矩,卡西乌斯面上不好看。”

    克莱尔将纸条叠好,收入怀中,抬眼看向老莫,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无辜的平静。

    “我又不是什么嗜杀的人。”

    她也不是什么人都杀。

    那些该杀的、挡路的、欠了不还的,她动起手来从来不犹豫。

    但她不觉得自己“嗜杀”——嗜杀是喜欢杀人,她只是不讨厌。

    手起刀落时,她没有喜欢或厌恶的情绪波动,只有完成的确认感,以及偶尔的冷静旁观。

    所以——她不嗜杀。

    她只是恰好,非常、非常擅长这件事。并且,毫不介意使用这项擅长,来为她的目标铺路。

    老莫懒得理她,低头翻他的账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时,他再次抬起头,盯着她,眼神明确地写着:你怎么还在这儿?

    克莱尔默默走开。

    米琪一听是要去赌场,那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尾巴都不自觉地晃了起来:“我也去!我还没去过赌场呢!”

    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尾音雀跃地上扬,兴奋根本掩不住。

    克莱尔小眼神一瞄一瞄的,“你在地狱这么多年,没去过?”

    米琪朝克莱尔比了个Wink:“我钱都留着酒吧找人玩儿了,哪儿有闲工夫去赌场玩。”

    “不过要是你对‘玩’(她做出一副“懂的都懂”的样子)感兴趣,我倒是……”

    “不。”

    “……好吧。”

    *

    卡西乌斯的赌场在娱乐区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赌场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恶魔,穿着同样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看到克莱尔手里的纸条后,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里面比酒吧大得多。桌子上堆着克莱尔不认识的东西——筹码、牌、转盘、骰子。

    人声鼎沸。

    坐着下注的,站着围观的,趴在桌边声嘶力竭喊点数的,赢了钱放声狂笑的,输光了骂骂咧咧的,还有更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死死盯着牌面的。

    米琪一进来就忍不住“哇”了一声,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这也太——”

    克莱尔没让她继续感叹下去,伸手攥住她的袖子,将她拽到一张玩纸牌的桌子前。

    这张桌子人相对少些,气氛却更凝滞。

    她拉开椅子,坦然坐下。

    老莫是说要盯着,但就在一边儿站着盯——

    那就太突兀了。

    对面是个体型臃肿、穿着丝绸马甲的罪人,眼睛在克莱尔和米琪身上扫过,尤其在克莱尔背后收拢的羽翼和米琪头上的角上停留片刻。

    随即,他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仿佛已经将这两个“生面孔”看作了砧板上的肉。

    “……”

    克莱尔不喜欢他的笑。

    所以,她会让他输。

    笑吧——

    最后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