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伸手去够杯子，米琪没拦她，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笑了。
“米琪。”
“嗯。”
“谢谢你。”
米琪的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克莱尔指向天花板，指尖划过那些暗红色的光点，“看‘星星’。”
米琪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些廉价装饰灯发出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光，又低下头，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仰着脸，嘴角噙着笑，眼神迷离地追随着那些光点。
她的侧脸线条在暧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与平日里那个冷静、疏离、出手果决的身影判若两人。
米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也慢慢向上弯起。
“克莱尔。”
“嗯？”克莱尔应声，目光还流连在“星空”上。
“你喝醉了……”
米琪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真有意思。”
克莱尔缓慢地摇头，白发在肩头摩挲。“我没醉。”
她反驳，却没什么力气，干脆向前一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侧过头，继续看着米琪。
白色的长发散开，铺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片误入污浊之地的雪。
“米琪。”
“……又干嘛。”
“你的头发，”克莱尔盯着她的发丝，看了很久，“是什么颜色的？”
米琪愣了一下。
“灰色。”
克莱尔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好看。”
她肯定地说，然后继续盯着看，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像……像傍晚时候，天快要黑透之前，堆积在天边的云。厚厚的，沉沉的，但是很软，看着就想躺进去。”
米琪没说话，只是感觉脸颊又有些发烫。
克莱尔看着看着，又伸出手，似乎想再碰碰那对让她好奇的角。米琪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
克莱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垂落下来。她又笑了，带着点纵容。
“不碰了，你害羞。”
“我没有！”
克莱尔没理会她无力的抗议。她依旧趴在桌上，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米琪，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米琪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时，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呓语。
“米琪。”
“……嗯。”
“你是我的朋友。”
米琪彻底怔住了，竖瞳微微收缩，定定地看着克莱尔。
“我来地狱之后，”克莱尔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米琪耳朵里，“你是第一个。”
米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酒吧里又换了一首更喧闹的曲子，久到旁边一桌罪人因为赌注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又迅速平息。
然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也轻了许多。
“你也是。”
克莱尔转过脸，完全正对着她，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米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酒上，耳朵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我在地狱……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也没什么……能算朋友的。”
克莱尔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像阴郁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纯粹的天光。
“那我们做朋友。”
她的语气郑重，像在宣布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米琪的耳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不是刚说过了吗。”
她小声嘟囔。
克莱尔偏着头想了想，醉意让她的思考显得有点缓慢，但神情异常认真。
“那就再说一次。”
她宣布，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米琪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指尖安静地等待着。
她看了很久，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贴合上去。
克莱尔的手指立刻收拢，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带着醉后的绵软，却又异常稳定。
“朋友。”
她清晰地重复，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米琪。
米琪没有看她的眼睛，但她的手，在最初的僵硬后，慢慢回握，收紧了力道。
克莱尔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耳边充斥着酒馆里的一切声响：
嘶哑走调的歌声，放纵的大笑，玻璃杯清脆的碰撞，椅腿摩擦地面的噪音……还有身边，米琪身上那些熟悉的叮当声。
她正闭眼笑着，米琪很轻、很轻的声音飘进她耳中，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克莱尔。”
“嗯？”
“你哭了。”
克莱尔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哭？她有些茫然，下意识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细微的晶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慢地翘起了嘴角。
“没有，”她声音有点哑，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醉后特有的理直气壮，“是酒。刚才晃出来了。”
米琪的视线从她湿润的睫毛，移到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再动过的杯子，最后又落回她带着水光的眼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极快、又极轻地，从克莱尔颊边掠过。
像擦掉一句谁都不会说破的谎言，将那点冰凉的湿意悄然带走了。
克莱尔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米琪。米琪已经收回了手，目光飘向别处，只有耳廓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
克莱尔看了她几秒，忽然也伸出手，在米琪脸前顿了顿，最终没有真的碰到，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虚空轻轻一点。
“你脸上，”她认真地说，“有东西。”
米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东西？”
克莱尔蹙眉，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眉眼舒展开，弯起眼睛笑了：“好看的东西。”
米琪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半边脸，肩膀微微抖动，不知是无奈还是想笑。
“你真是……”
她放下手，摇了摇头，却没说出后半句。
克莱尔笑了，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站得笔直。
她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米琪，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身影，笑容干净。
“走吧，回去了。”
周围那些魔的眼神不太对劲儿了，她觉得该走了。
“你……确定还能走？”
米琪怀疑地看着她。
“能。”克莱尔回答得干脆，转身，迈步。
步子不算快，甚至因为醉意而有些许迟滞，但一步步落下，却很稳，没有丝毫踉跄。
米琪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快步跟上，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走到门口，克莱尔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踏出去。
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喧闹依旧的酒馆内部，看了一眼她们刚才坐过的角落，目光最后落在米琪脸上。
“米琪。”
“……又怎么了？”
“下次，”克莱尔说，眼睛里还漾着未散的醉意，笑容却清晰，“还来。”
米琪看着她在门口逆光中模糊又明亮的笑脸，顿了顿，然后，也笑了起来，用力点头。
“好。”
克莱尔转回身，不再迟疑，一步踏入了门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光与阴影之中。
她还在笑，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
头脑依旧晕眩，身体依旧轻飘，每一步都像踩在蓬松的云絮上，仿佛随时能御风而起。
她喜欢这种感觉。
像又变回了一缕风，自由，无形，掠过万千表象，只遵循自己那无人知晓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