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赌场比卡西乌斯那家小一点,但是更亮,灯更多,金色装饰也多,连门口站的人穿得都更像样。
克莱尔走进去的瞬间,几道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白发,背后收拢的白色羽翼,还有那条诡异的发辫,都和这片金光闪闪、欲望流淌的场合格格不入。
不过没人上来阻拦。
地狱里长得更怪的玩意儿满地爬,只要口袋里叮当响,谁管你到底长什么样?
米琪跟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瞪得溜圆,竖瞳里映着满室浮华的光。“我的地狱啊……这也太晃眼了……”
克莱尔拉着她的袖子,走到一张牌桌前面。
规则和上一家差不多,她坐下来,对面是一个穿着考究的恶魔,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
看到克莱尔落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笑。
克莱尔没看他,将筹码分出约一半,推过线。不多不少,一次试探。
输了。
她眨了下眼,没停顿,又将剩下筹码的一半推出去。
又输。
再推,再输。
面前的筹码堆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截。对面恶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果然如此”的笃定。
“新手?”
克莱尔看着他,没说话。
她又看了眼发牌的人——
脸上没表情,手也很稳,可每次她下注,那人左手小指都会不自觉地蜷向掌心。
她又推了一把。
米琪在旁边都不敢看了,紧紧抓着克莱尔的袖子,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又是全押,你疯了吧——”
然后赢了。
米琪的嘴还保持着“O”型,没合上。
克莱尔勾了勾嘴角。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兴奋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找到了。
游戏,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克莱尔开始加注。
每次都在那个微妙瞬间,将筹码推过界线。
赢了,赢了,赢了。
对面的恶魔脸色铁青,猛地将筹码一推,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刮擦出刺耳噪音。
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就走,离席的背影透着压抑的怒意和狼狈。
很快,一个穿着剪裁更精良的深色马甲、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恶魔坐到了对面空位上。
他朝克莱尔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精确的笑容。
“小姐手气正旺,”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来陪您玩几局,沾沾喜气。”
换人了。
赌场派出“控场”的了。
发牌员也悄无声息地换了,比上一个更稳,更“干净”,几乎看不出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
但“几乎”,不是“没有”。
他的破绽不在于手,在于节奏——他太想把节奏拉回赌场熟悉的、温水煮青蛙的轨道了。
克莱尔笑了,这次没等对方“动手”,她直接在自己牌面极差时,再次全推。
新来的庄家眼神一凝。
他大概没料到有人会不按牌理出牌到这种地步。他按规矩发牌,克莱尔输了。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按规矩”。她在确认,换人后,赌场是想先“正常”地赢她几把,挽回颓势,再考虑别的。
很好。
她可以陪他们玩一会儿“正常”的。
下一把,她全推,输了。再下一把,全推,赢了。接着,全推,又赢。
她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米琪在旁边激动得直拽她的袖子。“你又开始了!你又开始了!”
克莱尔没理会。
她的目光锁死在发牌人脸上,那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开始输了。
小注,输。小注,再输。连续五六把,面前的筹码以一种稳定、平缓、令魔安心的速度减少。
对面的魔嘴角绷紧的线条微微放松,甚至在她又一次“失误”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赌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运气用尽,慢慢流血”。
这比突然崩盘好看,也更容易向其他赌徒解释,更能维持“公平”的表象。
旁边围观者的议论也适时地转变了风向,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惋惜、嘲讽,夹杂着“我早就说过”的事后聪明。
“看吧,新手运过了。”“赢得多猛,输得就多快,都这样。”
克莱尔听着,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从未消失。
她甚至故意在输掉一把后,轻轻“啧”了一声,配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烦躁与不甘。
她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旁边的人散了多半。米琪在旁边急得不行。
“你干嘛一直输!你刚才不是赢得好好的吗!”
克莱尔没回答。
她一直在看,看发牌人的手,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节奏。
他明显放松下来了,每次她下小注,那人手指动得就轻了,脸上也不绷着了。
他在心里,已经给她贴上了“运气耗尽、不足为虑的蠢货”这个标签。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张逐渐放松、甚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脸,忽然想起好多事。
想起在人间,她站在酒馆门口,看那些人进进出出,他们也是这么笑的。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看着,那些人就慌了,笑容僵在脸上,脚步变得迟疑。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喜欢看人慌——不是出于恶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愉悦。
她喜欢看他们的反应。
她又想起来学校那个坑,想起来自己在他们面前揭穿什么的时候,心里那个感觉。
——无比愉悦。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我能再多做点什么就好了。
但她不能。
她是神官,大多时候只能看着。用规则束缚,用目光施压,用那份令人不安的“不同”维持表面脆弱的平衡。
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是他妈的地狱。
这里没有“神官”的袍子需要披,没有“好人”的面具需要戴。没人有资格告诉她该做什么,更没人能约束她不能做什么。
她不用等上帝审判谁,不用等那些人自己变好,不用只是站在门口,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可以做。
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可以赢,可以输,可以随心所欲地掀翻牌桌,可以让所有沉溺在这滩烂泥里的东西都清楚地“看见”——
她在这儿。
她在看。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她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瞳孔深处闪着愉悦的光。
当那位“控场者”又一次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姿态,准备发出下一张牌时,克莱尔动了。
她将面前所剩无几、看起来寒酸可怜的筹码,再一次,全部推过了那条绿色的界线。
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更干脆,带着一种“好了,表演时间结束”的、近乎嚣张的果断。
她玩够了——
现在,该拆台了。
控场者的手极其明显地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收缩。
按照“规矩”,他必须发牌。但这一把如果让她赢了……
他下意识地,目光极其短暂地,飞快地瞥向了某个角落。
克莱尔金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二楼阴影处,一个始终沉默观望的身影。
真正的负责人。
她赢了。
筹码翻倍。
她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将翻倍的筹码再次全推——
控场者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不敢再看二楼,手指在牌背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违背他专业素养的动作,在克莱尔眼中无异于高举白旗。
“继续。”
克莱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凝滞的空气。
控场者硬着头皮发牌。
……他的手开始抖了。
又赢。
第三次全推!
这一次,没等牌发出,二楼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动了。他抬起手向下轻轻一挥。
一直守在赌场各处、仿佛装饰品的几名高大守卫,悄无声息地朝这张桌子围拢过来。
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响,空气瞬间绷紧,弥漫开冰冷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