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辛”这个名字在地狱的某些圈子里响到一定程度，卡西乌斯开始亲自带着克莱尔露面了。
第一次正式被传唤到卡西乌斯面前，是在商业区一栋相对体面的建筑顶层。
房间宽敞，铺着深色地毯，空气中飘着某种昂贵香料燃烧后的淡薄气味，试图掩盖地狱固有的硫磺与腐朽气息。
卡西乌斯本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造型简约的徽章，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背后收拢着一对宽阔、覆盖着暗褐色羽毛的翅膀。
猫头鹰恶魔？
她不太确定，也没兴趣深究。
他靠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
“你就是‘辛’？”
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松弛感。
克莱尔点了下头，金色的瞳孔平静地回视。
卡西乌斯的目光滑到她身上那件与这“体面”房间格格不入的袍子，又扫过她背后收拢的洁白羽翼，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转向站在一旁的老莫。
“老莫，你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这么个……宝贝的？”
老莫背脊挺得比平时更直：“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大人。”
卡西乌斯“呵”了一声，重新看回克莱尔。“听说，维拉赌场是你‘玩’没的？”
克莱尔再次点头。
“还听说，维克多开价三倍挖你，你没去？”他向前倾了倾身，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
克莱尔依旧只是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卡西乌斯看了她几秒，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为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给出那个她用过多次、且足够真实的答案：“有老板了。”
卡西乌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响亮的笑声，肩膀抖动，连背后的羽翼都跟着微微展开些许。
“好！很好！”
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带你去见见卡米拉。你们两个，”他指了指老莫和克莱尔。
“跟着。”
“站我后面，不用开口。让那边也瞧瞧，我手底下……现在有什么样的魔。”
克莱尔跟在卡西乌斯身后半步，老莫在她侧后方。三人穿过走廊，卡西乌斯步伐从容，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稳健。
克莱尔看着前方那个被深色外套包裹的、属于“领主”的背影，想起老莫事前的叮嘱——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站着，让他们看就行。”
原来这种“站”，是这样的。
像一个会呼吸的、彰显主人实力与品味的装饰品。
或者，更像一把被特意从鞘中抽出半寸、寒光凛冽地悬在那里，用以威慑、炫耀、或进行无声谈判的昂贵凶器。
刀刃本身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足够锋利，足够醒目，并且——
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她不喜欢。
这种被“使用”、被“展示”、被剥夺主体性、沦为他人附属的感觉，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排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可以暂时接受。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
卡敏工业的厂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
新的厂房，新的烟囱，新的铁门，门口站着的人也比上次多。
一个神色精干的恶魔快步迎上，目光快速扫过卡西乌斯，在克莱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卡西乌斯先生，老板在会议室等您。”
他们被引入一栋独立的建筑，与周围的厂房截然不同。它有一个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踩上去的触感陌生得让克莱尔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地狱里少有这般试图抹去粗糙与肮脏的细节。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长桌，高背椅，还有占据整面墙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地图。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林立的烟囱和永恒暗红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深色的修身外套，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眼睛是奇异的红色，白色的眼珠异常清晰，衬托得中央那两道黑色的竖瞳越发冰冷锐利。
她的目光先在克莱尔白色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
又像发现了什么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她牢牢锁定了克莱尔那双纯粹的金色瞳孔。
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这就是辛？”
卡西乌斯脸上绽开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消息传得挺快啊，卡米拉。你也听说了？”
卡米拉没有回应他的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
卡西乌斯示意，克莱尔和老莫便一左一右，沉默地站到了他座椅后方。
卡米拉的视线越过长桌，再次落在克莱尔身上。“听说她一个人拆了维拉的台？”
卡西乌斯欣然点头，语气里带着炫耀：“如假包换。就是她。”
“听说她拒绝了毒牙？”
卡西乌斯笑得更开了，身体向后靠了靠。“三倍。外加东区两条街的抽成。没去。”
卡米拉终于将目光从克莱尔脸上移开，看向卡西乌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
卡西乌斯没回答，反而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克莱尔。
那意思很明显。
克莱尔迎着卡米拉重新投来的视线，清晰开口：
“有老板了。”
短暂的沉默。
卡西乌斯转过头，正面看了克莱尔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嘴角的弧度扩大，像在说“答得漂亮”。
卡米拉也微微挑了下眉，眼里闪过一丝类似“有趣”的神色。
“有意思。”
她评价道，目光重新落回卡西乌斯身上，“卡西乌斯，你运气不错。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卡西乌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了，人也见过了。谈正事？”
克莱尔站在卡西乌斯身后，听着他们说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供货量，价格，分成，运输路线。
她没听，她只是站着。
但她感觉到卡米拉在看她，她说话的时候，余光会扫过来，扫一下，收回去，再扫一下。
克莱尔没有避开，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金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的平静，任由那审视的目光一次次掠过。
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没有生命、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