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划分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最终,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或妥协,气氛稍缓。
卡西乌斯站起身,克莱尔和老莫随之而动。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卡米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辛。”
克莱尔脚步停下,转过身。
卡米拉依旧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暗红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下次再来,”卡米拉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可以不用只站着——我允许你开口。”
克莱尔看着她,思考了两秒钟:“看情况。”
她没再看卡米拉的反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卡西乌斯放慢了脚步,等克莱尔走到身侧,才侧过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玩味和愉悦的笑容。
“你刚才说‘有老板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指的是我?”
克莱尔困惑的抬起眼。
……这问题需要问吗?
“不然呢?”
卡西乌斯爆发出更响亮、更愉悦的笑声,甚至抬手拍了拍老莫的肩膀。“老莫!你听听!你从哪儿找来的活宝?!”
老莫只能陪着干笑两声,额角似乎有冷汗。
卡西乌斯又笑了几声,才收敛表情,转向克莱尔,语气郑重了些:“跟着我,好好干。我卡西乌斯,从不亏待真正有用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朝出口走去。
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才迈步跟上。
从主楼出来,穿过一片堆放着各种金属零件和木箱的露天货场时,克莱尔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和上次一样,在摆弄什么东西。旁边站着奥黛特,手里拿着本子,还在记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克拉拉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正穿过货场的克莱尔。
“嘿!送快递的!”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清脆地喊道,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和惊喜。
克莱尔脚步未停,但方向稍稍偏转,朝着克拉拉走去。
“我不是送快递的。”
她纠正。
克拉拉歪了歪头,头发随着动作晃动。“那你今天来干嘛?又有‘货’要送?”
克莱尔想了想,给出一个卡西乌斯可能会认可的答案:“来当装饰品。或者……脸面。”
克拉拉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动。
“当脸面?你?”
她上下打量着克莱尔——依旧是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羽翼,白发,平静得过分的脸。
但站在这片秩序井然的工业王国里,这副模样奇异地不再显得“落魄”,反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别说,”克拉拉笑够了,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当这个‘脸面’,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又仔细看了克莱尔几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同。
“你好像……有点变了。”
“哪里变了?”
“上次你来的时候,像……”
她努力寻找着贴切的比喻,“像一把还没开刃、甚至没决定要不要用的刀。只是放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特别,又有点不安。”
她顿了顿,直视克莱尔。
“但现在,你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刃开了,光透了,所有人都知道你能砍人,而且……”
她笑了笑,“你好像也挺清楚自己‘能砍人’这件事了。甚至,有点……享受别人知道你‘能砍人’?”
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的话过于精准,以至于让她感到一丝被看穿的不适,但更快升起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的,冰冷的愉悦。
克拉拉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你好像……更清楚自己是什么了。”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同样肯定的语气回敬:“你也是。”
这次轮到克拉拉愣了一下。“什么?”
“你也一直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克莱尔陈述,目光落在远处主楼的方向。
“卡米拉的女儿。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拥有什么,以及……或许,想用这些做什么。”
克拉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克莱尔,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奥黛特都停下了记录,投来平静的一瞥。
然后,克拉拉重新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更真实。
“我一直都知道。”
她承认,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骄傲,“我是克拉拉,卡米拉的女儿。”
“挺好的。”
克拉拉看着她,眼中的锐利褪去,重新换上那种明亮的好奇。“你以后……还会来吗?像今天这样,或者……送‘货’?”
克莱尔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看‘老板’安排。”
克拉拉点点头,随即又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点任性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下次如果你再来,别光站着当‘脸面’了。过来找我,说说话。我这儿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
克莱尔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顿了顿,点头。
“行。”
克拉拉立刻笑得更开心了,用力挥了挥手。
克莱尔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米琪在厂区外那条相对“干净”些的街道拐角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蹦跶过来,身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卡米拉本人了?是不是特吓人?”
她连珠炮似的问,竖瞳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克莱尔点头。
“见到了。”
两只眼睛一只嘴,长得倒也不吓人。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闻里那样,眼睛一瞪就能把人冻成冰块?”
克莱尔想了想。
“不吓人,红色的眼睛,但不是你那种亮红色,有点暗。”
米琪愣了一下。
“……你居然注意这个?”
克莱尔没解释。
她只是继续走着,耳边却仿佛还回响着克拉拉那句“你好像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她知道吗?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是辛,是克莱尔,是曾被赋予的“光明”,也是自我选择的“罪”。
是人间冷漠注视的神官,是地狱里高效冷酷的打手,是赌桌上为了愉悦掀翻棋盘的疯子。
更是——只遵从自身意志存在的、克莱尔·辛。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克莱尔。”
米琪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米琪狐疑地看着她。
克莱尔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在笑吗?她没太注意。
反正,她现在确实经常笑——各种各样的笑。
“走吧,回去了。”
米琪赶紧跟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成为背景音。“你不高兴吗?跟大人物见面诶!”
克莱尔想了想。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不爱聊天。”
“……没看出来。”
米琪小声嘟囔,觉得克莱尔心里话肯定比嘴上多一万倍。
克莱尔没再接话,手揣在袍子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思绪有些飘远。
克拉拉明媚的笑容,卡米拉冰冷审视的目光,卡西乌斯满意中带着算计的眼神……像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脑中闪过。
她不讨厌这些人。
卡米拉的冰冷是一种强大的秩序,克拉拉的明亮是一种珍贵的真实,卡西乌斯……是个大方的雇主。
但她不喜欢“那里”。
太亮,太整齐,太“像样”了。
那是“别人的地盘”,是按照别人的意志和规则运行的领域。
她也不喜欢这种“站着”。
像什么没有自我存在意识的,任凭人取用的武器。
……她或许,更迫切的需要一个彻头彻尾属于自己的,可以以另一种形式“站着”的地方了。
她想起自己和米琪暂住的那栋破楼。老莫前阵子提过,可以给她们换个更“体面”的住处,毕竟她现在身份不同了。
但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里是不好。脏,乱,吵,破——但那是她的地方。
那里是第一个,完全由她自己确认、并决定“回去”的坐标。是她在无尽混乱中微小却确凿的“领地”。
但那里还不够。
她想要更大的,更完整的,更彻底的——一个完全由她的意志定义、塑造、掌控的领域。
让它的存在本身成为地狱景观的一部分,成为一则无声的宣告,一个巨大的、荒谬的、却又真实不虚的——
“我在此处”。
让它随着“辛”这个名字,成为这片土地上无法忽视的符号。
那才是她想要的“地方”。
最高,最大,最完美……好吧,还得继续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