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派来的活儿,越来越像是某种重复,但报酬不错的日常操练了。
泽维尔带了她几次后,就摆了摆手,表示“你自己去就行,我跟着纯属多余”。
克莱尔对此深表认同。
米琪有时候会跟着她,多半是觉得无聊想找点“刺激”——看克莱尔干活在她看来是种另类娱乐。
不跟的时候,就会在克莱尔回来后扒着门框问一句“怎么样”,然后继续回去摆弄她那些瓶瓶罐罐,亦或者出门和不知道第几个男朋友玩。
……三天一个都算夸她了,地狱“爱情”,啧。
不如练刀。
今天的目标在东区一片仓库群里,三个人,欠了卡西乌斯一笔债务,逾期不还,还动手打伤了前去“温和提醒”的催收员。
老莫说要留个活的,让他们快点还钱。
克莱尔点头,将写着地址和简略特征的纸条揣进袍内,走出那间昏暗房间。
暗红色天光将街道两旁的建筑、招牌和蠕动的人影统统染上一层压抑的色调。
街上有人蹲在墙角,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
他们认出她了。
“辛”。
那个白发黑袍、走路近乎无声、长得像天使的,笑起来让人心底发毛的麻烦存在。
克莱尔对这些反应视若无睹,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路线,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门扉紧闭。
她从门板一道翘起的口子向里看去。
院子里堆着些难以辨认用途的废料,角落阴影里站或坐着三道身影,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对即将到来的“拜访”毫无所觉。
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她垂在身侧的右掌心无声流淌,转瞬间,一柄长刀已然在手。
金芒闪过,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院子内侧,距离那三人不过数步之遥,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院内的低语戛然而止。
站着的那两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另一个则抓起脚边一根铁管朝她猛扑过来——动作鲁莽,破绽大得令人同情。
金光微闪,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第一个扑来的罪人侧后方。光刃划出一道看不清轨迹的金色细线。
“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那人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手中短刀“当啷”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手想去捂脖子,暗红色的血液已从指缝间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汩汩声。
他踉跄两步,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二个举着铁管冲来的家伙,动作刚进行到一半,武器还高举在空中,就眼睁睁看着同伴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瞬间毙命。
他所有的勇气和凶狠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动作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克莱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手中光刃平举,稳稳地悬停在他喉结处。
“哐当。”
铁管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如纸。若不是那点求生的本能强撑着,怕是几乎能当场跪下去。
“趴下。”
那人如蒙大赦,几乎是以扑倒的姿势狠狠砸在地面上,双臂抱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第三个,也是原本坐着的那人,他自始至终没有动。没有尝试逃跑,没有拿起任何武器,甚至没有抬头多看克莱尔一眼。
他就那么瘫坐在墙角阴影里,仰着脸,眼神空洞地望着她,仿佛在静静等待那终结一切的刃锋落下。
这场景……似曾相识。这顺序也相同的可怕——甚至有点过于眼熟。
克莱尔握着光刃,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放弃抵抗的罪人。
她第一次为老莫干活时,也遇到过这样一个“不想活了”的家伙。那时她选择用刀背击晕对方,理由是“没劲儿”。
现在,她又站在了类似的抉择点前。面前又是一个“不想活”的。
但这一次,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和“有意思”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上一次,她选择不杀,是基于自身趣味的评判。
而这一次……
她看着对方那将生死完全交由他人裁决的姿态,忽然意识到——无论她是杀是留,都只是在对方划定的框架内做出反应。
她的选择,某种程度上,是被对方的“放弃”所预设和局限的。
这感觉……不太对。
不完全是她想要的掌控。
“砰。”一声闷响。
那人身体一软,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光刃无声崩散,化作细碎温暖的金点飘散,仿佛从未存在。
她朝着来时的铁门方向走去。步伐平稳,靴子踩过沾染了新鲜血迹的碎石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经过那个仍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家伙身边时,她没有低头,声音平淡地抛下一句: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钱,连同利息和‘医药费’,三天内送到老莫那儿。迟一天——”
她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下次来‘拜访’,就不止这么‘客气’了。”
地上那人把脸死死埋在胳膊里,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拼命点头。
克莱尔不再停留,重新闪到外面那条巷道。
身后的院子重归死寂,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街道。
形形色色的身影在走动,交易,争吵,或仅仅是站着。
景象与她第一次踏入商业区时……似乎并无不同。喧嚣,混乱,欲望横流,绝望弥漫。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当她的身影出现时,附近几个正无所事事游荡或低声交谈的罪人动作有了凝滞。
他们的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掠过,又迅速移开,身体不自觉地朝着远离她的方向挪动了半步,让出更宽的空间。
她以前在人间,站在教堂门口,或长久地凝视镇民时,也见过类似的神情。
那些被她目光锁定的家伙,脸上会闪过不安、心虚、乃至被冒犯的恼怒,最终往往会化为混杂着忌惮与疏离的僵硬。
那时候,她是喜欢这种反应的。因为那意味着她的注视产生了效果,她的存在施加了影响。
他们怕她看见,怕她看穿,怕她那份令人不安的不同。
现在,她看着这些罪人因“辛”这个名号而流露出的、更为直白的畏惧和避让,心里却泛起一丝近乎“无趣”的涟漪。
“怕”。
这太容易了。
像一种最低级的条件反射,廉价,普遍,且……毫无“营养”。
她拔刀,他们怕。
她杀人,他们更怕。
她甚至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要“辛”这个符号被识别,畏惧便会自动生成。
这种“怕”,不需要她付出额外的“表演”或“解释”,也不需要对方去“理解”她为何如此。
它就像光下的影子,只要光源在,影子就会出现。
光源移开,影子便迅速消散,被其他更迫切的欲望或痛苦淹没。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怕”只是一个终点,一个她可以轻易抵达、甚至无需刻意追求就会自动附带的副产品。
她想要的,或许是通往“怕”之前,那个更漫长、更曲折、也更……“有趣”的过程。
是“注视”本身。
是“被看见”。
——是她的存在,以一种无法被忽视、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方式投射进他人的认知领域。
她在人间用那双过于清醒的金色眼睛看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潜意识里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个——
被那些沉沦的灵魂“看见”,看见她的不同,看见她的规则,看见她那套冰冷的存在逻辑。
而令她愉悦的是……她确实被这样看见了。
被那位,“最好的朋友”。
——虽然现在阴阳两隔了。
但她仍需要这个。
她在地狱杀人、接活儿、砸赌场、掀起混乱然后坐在中心看戏……表面上是为了钱,为了乐子,为了验证力量。
但更深层,或许依旧在无意识地追寻着同一种东西——
被“看见”。
以“辛”这个更自由、更本真的姿态,被这片罪孽之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