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终于攒够钱了。
她抬手覆在钱袋上,光从指缝渗出来,裹住那些钱币,再抬手时,钱袋已没了踪影。
米琪眨了眨眼,绕着克莱尔走了半圈,又伸手摸了摸她刚才放钱袋的袍子位置——空空如也。
“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克莱尔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得意的弧度:“收起来了。”
“收到哪儿了?”
米琪追问,手指还在虚空中抓握,试图理解这种不依赖口袋或次元袋的“收纳”。
“不知道,”克莱尔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轻松,“反正要用的时候能拿出来。”
米琪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看她空无一物的袍子和同样空空的手。“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加深,瞳孔闪过促狭的光。
“你猜~”
米琪翻了个白眼,放弃从这家伙嘴里撬出更多解释。
反正钱没丢就行,至于怎么存的……懒得想了。
那天老莫找她过去,破天荒地没派新活儿,也没让她看账,只是叫她坐下,说是“聊聊”。
克莱尔也没客气,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甚至翘起了腿——和她刚来那会儿那副冷漠样儿简直天翻地覆。
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变了这个模样,地狱确实催人成长。至于长成什么样……那你别问。
老莫从他那本永远对不拢的烂账后抬起眼。
“攒多少了?”
克莱尔晃了晃翘起的靴子尖,语气轻快:“能盖好几个大赌场了。”
老莫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打算拿这笔钱干什么?”
克莱尔迎着他的视线,笑容不变,清晰地说:“盖教堂。”
“……”
老莫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桌上,他盯着克莱尔,仿佛刚才是,“……啥玩意儿?”
克莱尔看上去半点玩笑意思都没有:“教堂,给我自己的。”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烟斗,揉了揉眉心。
“在哪儿盖?”
克莱尔略作思索:“城中心。”
老莫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你知道城中心是什么地方吗?”
克莱尔诚实地摇了摇头。老莫无语的瞥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地图。
老莫小课堂,被迫开课。
克莱尔目光落在地图上。
她能辨认出商业区、工业区、娱乐区那些她熟悉或走过的区域轮廓。
北边还有一片标注为住宅区的阴影,她没去过。东边则是一大片几乎空白、只潦草画着些废墟符号的区域。
而地图的正中心,那片理论上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却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没有任何标注,仿佛那里不存在于这张地图上,或者……是被刻意抹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克莱尔指着那片空白,问道。
老莫的手指重重戳在那片空白上,指甲几乎要戳破皮革:“大使馆。”
克莱尔愣了瞬:“天堂的?”
老莫点头:“天堂驻地狱大使馆。说的好听,但那些鸟人估计平时也不想呆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你想在城中心盖你的……教堂,头一个要过的,就是这关。得问问那些长翅膀的‘房东’,同不同意。”
克莱尔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天堂大使馆。
她下地狱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样貌和来历,但她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心里有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重,但一直在。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
“那换别的地方。”她移开视线,语气干脆。
“你就不想多知道点?比如里面什么样,平时谁管,有没有弱点……”
克莱尔毫不犹豫打断。
“不想,知道得再多,它也不会把地方让给我。浪费时间。”
老莫看着她,摇了摇头,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伸手将地图重新用油布遮上。
“你这个人——”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话说了半截。
“嗯?”
克莱尔转过身看他。
“……算了。”
老莫最终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挥了挥手,“中间这片儿你别琢磨了,死路一条。换个地方想。”
克莱尔眨眨眼,随即,她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老莫。”
“又干嘛?”
“除了钱,”她问,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某种地狱生存技巧,“盖教堂,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
老莫完全没料到她思维如此跳跃,且“业务”如此不熟练。
他睁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竖瞳瞥着她,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跳。“那就先说说,你想盖多大的?”
克莱尔十分理所当然的开口:“最大——让这片地方无论哪个角落,一抬头就能看见的。”
老莫的嘴角这次抽搐得更明显了,“那你需要的不是钱。”
“是什么?”
“地盘。”
老莫说得斩钉截铁,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得有一块,彻彻底底归你自己说了算的地盘。”
“不然,你今天打下地基,明天就可能被哪个路过的领主或者发疯的罪人当成垃圾场占了。”
克莱尔看着他。
“怎么才能有地盘?”
“当罪人领主。”
老莫回答,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或者,抢一片无主的地盘,然后守住它——没本事的罪人,可没资格要什么地盘。”
克莱尔愣了愣:“领主?”
“对,罪人领主。”
老莫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然后败下阵来。
“……有足够让人闭嘴的力量,有一片地盘,有一群跟着你混的家伙。那样,在你的地盘上,规矩才能由你定。”
克莱尔没立刻接话。
她脑海里闪过几张脸:卡米拉冰冷锐利的红瞳,维克多手下那位衣冠楚楚的使者,卡西乌斯从容中带着算计的笑容……
那些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规则,自己掌控的“游戏棋盘”。他们是下棋的人,至少是他们那盘棋的庄家。
再看看自己:有一大笔钱,手里有一把用得挺顺手的刀,身边有个叮叮当当的米琪。
没了。
嗯?这么一算,她混得好像……是有点“朴实”?
行吧,朴实就朴实。
“怎么才能成为领主?”
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点实质性的兴趣。
老莫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你果然是疯的”、“我就知道会这样”、以及一丝“算了随你便反正我也拦不住”的漠然。
他再次起身,走到墙边,第二次“哗啦”一声扯开那块油布,露出后面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最东边那片,只画着些扭曲废墟符号的区域。
“这儿,末日区。”
克莱尔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片被简单勾勒出的轮廓上。
“那是什么地方?”
“没人管的地方——罪人,恶魔,逃犯,疯子,还有各种你想象不到、或者根本不想想象的‘东西’……全挤在那儿。”
“没有统一的规矩,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谁能活到最后谁拳头最大,谁就暂时说了算。”
“那儿,是你最容易抢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皮的地方——因为本来就一片混乱。”
“那儿也可能是你凭自己能抢到的最大的一块地皮……只要你有本事,能镇得住场子。”
他顿了顿,瞥了克莱尔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杀个现成的领主,抢他的地盘。更快,更‘方便’。”
“但你要盖的是教堂……”
他想象了一下教堂旁边林立着赌场、妓院、黑市和斗兽场的景象,觉得以克莱尔的性格……大概不会乐意。
克莱尔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掠过代表天堂大使馆的刺眼空白,扫过其他区域那些已经被瓜分殆尽的“好位置”。
末日区。
混乱,荒芜,无主,危险……但也意味着,自由。
没有前人的规矩需要遵守,没有复杂的势力需要顾忌,一切从头开始,用力量重新定义。
“就盖在末日区。”
她做出决定,声音平稳,“找个合适的地方,盖一座最大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怎么去?”
老莫看着她平静中透着跃跃欲试的脸,嘴角抽了抽,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写了个地址,推过来。
“先去这儿,找这个人。他会带你去末日区的‘入口’——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金光微闪,纸条从桌面上消失。
老莫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又看看克莱尔同样空空的手,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还学了这手?”
克莱尔点头,坦然承认:“刚会的。”
老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滚蛋了。
克莱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她的手刚搭上冰凉的门闩,脚步就自己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
“克莱尔。”
老莫的声音第无数次从她背后响起。
哈,精准预判。
她甚至有点想笑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示意自己在听。
“末日区不是商业区,那儿没规矩,也没卡西乌斯的势力。你真死在那儿,没人给你收尸。”
“——你确定要去?”
“确定。”
她推门走出去。
——她说出口的事,就是已经决定好,并且必将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