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在巷子口等她,倚着那根路灯杆,正心不在焉地数着自己尾巴尖上的环。
见克莱尔出来,她立刻直起身,蹦跳着凑近,“怎么样?老莫说什么了?”
克莱尔摊开手,光从指缝间漏出,纸条浮现在掌心,她递给米琪。
米琪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了。
“末日区?!”
她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去那儿干什么?!”
克莱尔看着她震惊的脸,理所当然地弯起嘴角,“抢地盘呀。”
米琪像是被这个词砸懵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什么?”
“当领主,”克莱尔耐心地重复,语气清晰,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计划,“然后,在我自己的地盘上,盖教堂。”
米琪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又闭上,像是被这过于宏大的目标给噎住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感。
“我操!克莱尔!你他妈……你为了盖个教堂,居然想去末日区那种鬼地方,抢地盘,当领主?!”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尾巴都因为激动而竖了起来,“我之前以为你就是……就是心血来潮,想在自己窝旁边弄个小房子念念经!结果你玩这么大?”
“而且——末日区!抢地盘当领主?!那跟你平时做的那些完全是两码事!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一群真正的亡命徒抢饭吃!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克莱尔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未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米琪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竖瞳。
“你觉得我做不到?”
米琪被她这个平静到近乎“无辜”的反问噎了一下。
她看着克莱尔,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平静之下,是不容错认的笃定。
她看了很久,胸膛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
然后她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你这个人——”
她开口,语气复杂。
“嗯?”克莱尔等待下文。
“算了。”她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进兜里,动作带着点认命的利落,“走就走。反正……”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满不在乎,“我也没去过末日区。听说那儿……挺‘热闹’的?长什么样?”
克莱尔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柔软的情绪,但很快被认真取代。
她没有接“热闹”这个话茬,而是直视着米琪的眼睛。
“会死的,米琪。”
她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而且,原生恶魔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就彻底没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下地狱,是真正的……‘终结’。”
米琪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瞬间消散无踪,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透出一点对“彻底消亡”的本能敬畏。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米琪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克莱尔那双过于平静的金色眼眸,“你不是也要去吗。”
克莱尔微微一怔。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米琪的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理直气壮,但紧跟着,她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克莱尔的袖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别死’——那你听着,克莱尔,你也别死。听见没?”
克莱尔沉默了一瞬,咧开一个笑,明亮、笃定,在暗红的天光下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金色光芒。“当然。”
似乎觉得还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嘚瑟:
“而且,我的教堂,会给你留一个最自由的角落。让你那些瓶瓶罐罐随便摆,叮叮当当响翻天也没人敢管。”
她继续往前走,手揣在袍子里,盘算着末日区的事。
米琪跟在她旁边,脚步起初还有些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
“教堂……在地狱盖教堂……我,一个根正苗红的恶魔,要跟着一个想在地狱盖教堂的疯子,去末日区那种疯子集中营,抢地盘,当领主……哈……”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的气音,“这事儿说出去,那些认识我的人得笑抽抽了,觉得我比他们还疯……”
消息总是长着翅膀,尤其当它与“辛”这个近来颇受关注的名字挂钩时,传播的速度更是快得离谱。
“听说了吗?‘辛’要去末日区了。”
“何止!她放话要当领主!”
“最离谱的是,她当领主是为了——盖教堂!”
酒馆里,一个正灌着麦酒的老赌棍直接把嘴里的液体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同伴一脸。
“咳咳……什、什么?教堂?在地狱盖教堂?那女人……她、她这里是不是一直不太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本来就跟咱们想的不一样!你忘啦?维拉赌场怎么没的?”
“那不一样!砸赌场是疯,是狠!盖教堂?”那人压低了声音,“那可是另一种亵渎!还是——她真把自己当上面来的了?”
“她那身打扮,还有那翅膀……该不会真是个下了地狱的天使吧?还是说真是神官?”
“神官下地狱不稀奇,稀奇的是下了地狱的神官不去忏悔,跑去当领主,还要盖教堂?!这他妈的……什么路数?向谁祈祷?路西法吗?哈哈!”
“谁知道呢,疯子有疯子的逻辑。不过末日区那鬼地方……嘿,也就她这种疯子敢去。”
“她能活着在末日区那片烂泥里站住脚,就算她本事通天了,还当领主?”
有人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当领主?就凭她?一个女人?哦,她是有点名声,但那又怎么样?那儿只认血,认骨头,认谁活得长。”
稀稀落落的笑声在酒馆各个角落响起,充满了不以为然和嘲讽。
但笑过之后,大多数人又低下头,继续喝酒、赌钱、或进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一个疯子的疯话,一个注定很快会湮灭在末日区血腥泥沼里的“传奇”,不值得浪费太多口水,当个下酒的笑料听听就好。
卡西乌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杯子,看向来报信的人。
“她要盖教堂?”
“是,大人。老莫那边确认了。她还说……要去末日区,当领主。”
报信者小心翼翼地补充。
卡西乌斯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
他低低地溢出一声轻笑,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清晰,甚至带着点愉悦的意味。
“有意思。”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兴味。
“一个披着天使皮、却在地狱里混的如鱼得水的前神官……不觊觎现有领主的财富,偏偏想去末日区抢块地,然后……盖一座教堂?”
他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老莫。
“你觉得她能行?”
“说不准,大人。”
他回答得谨慎,“末日区……变数太多。她本事是有,但那里不讲规矩,只讲谁更疯,更狠,更能活。”
卡西乌斯又笑了。“让她去,末日区那种地方,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再说别的。”
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当领主?呵……”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点调侃:
“当领主?呵……她可是连自家赌场的钱,都不好意思赢太狠的‘老实人’。”
老莫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接这话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心里清楚,克莱尔不是“不好意思”赢钱——
她是觉得,在自家老板的场子里赢自家人的钱,赢了也没多大意思,还缺乏某种乐趣。
不过,这种微妙解读……就没必要向卡西乌斯大人汇报了。
卡米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清点新到的货,听到后,她头也没抬。
“她要盖教堂?”
“是,还说要去末日区当领主。”
卡米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她继续清点。
“知道了。”
“末日区……倒是块不错的磨刀石。”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漠然。
“那就看看吧,这把刀最后是会彻底崩断,还是会……”
她没说完,只是哼笑了一声。“能想到在地狱这种地方,堂而皇之盖一座‘教堂’的疯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语气恢复了平淡,“本身就已经是对现有一切秩序最响亮……也最荒谬的一种嘲笑了。”
“我倒想看看,这声‘嘲笑’,能在这片土地上,持续多久。”
报信的人离开后,克拉拉从旁边货架后探出头。“妈妈,辛要去末日区?”
卡米拉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她?”
克拉拉点头。“见过两次,她挺特别的。”
卡米拉没说话。克拉拉又说:“她上次来的时候,站在卡西乌斯后面,一句话不说,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她像——”
她想了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但你知道它很利。”
卡米拉看着她。
“你觉得她能当上领主?”
“不知道,”克拉拉老实说,“但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说要做什么……好像就不是在‘说’,而是在……‘宣布’。好像那件事,已经注定会发生一样。”
卡米拉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货物,“末日区那种地方,能活下来再说。当领主?”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克拉拉知道她想说什么——当领主,不是光有把“利”就行的。
那里需要的不仅是锋锐,还有韧性,狡猾,狠绝,以及一丝不可或缺的运气。
而那个叫“辛”的女人,身上非人的特质太过突出,有时,这种特质在绝对混乱中反而是弱点。
克莱尔对这些或嘲讽、或好奇、或评估的议论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关于“末日区”的思绪逐渐清晰。
一片没有成文规矩、没有固定领主、只认最原始暴力与生存本能的地方。
一片“谁拳头大、谁活得久、谁就暂时说了算”的终极混乱之地。
简单,直接,粗暴。
完美。
她喜欢这套逻辑。
用力量夺取,用力量守护,用力量定义属于自己的“秩序”与“规则”。
没有弯弯绕绕,没有利益纠葛,一切回归最本质的强弱。
她要去那儿。
用手中的长刀,劈开一片属于“克莱尔·辛”的领域。
然后,在那片土地上亲手建立起那座象征着她存在、她的规则、她的“宣告”的教堂。
要建得足够高大,坚固,显眼,让这片地狱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沉沦的罪人、原生的恶魔、还是高高在上的领主,甚至,是那些从“上面”下来的存在。
——只要一抬头,就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但如果是靠力量行事儿的话,那是不是也用不着太多钱了,不然干脆抓人来——
算了,她的道德水平虽然灵活,但也还没低到那种地位。
而且,她要的是一座能配得上“克莱尔·辛”之名的殿堂,是秩序与绝对意志的体现。
……而不是什么用恐惧和压迫堆砌起来的畸形产物。
这点基本的……嗯,品味和格调,她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