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德雷克已经站在空地边缘,斧头斜靠在冷硬的石头上,双手抱胸。
“来了?”
克莱尔在他面前几步外站定,点了点头,没说话。
德雷克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空空如也的手和依旧平静的脸上扫过,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
“把你那玩意儿,再弄出来。”
克莱尔抬手,光从指尖涌出,迅速凝成那柄刀。
德雷克没靠近,就站在原地,眯起眼,死死盯着那柄光刀,看了足有半分钟。
“你握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有‘劲儿’,都他妈堆在刀尖和手腕上。”
“胳膊是绷着的,肩膀是架着的,腰和腿……跟两根木头桩子没区别。除了硬顶,再没别的路数。”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光刀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德雷克,耸了耸肩:“没练过,能赢就行。”
德雷克抽了下嘴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某种“这他妈也行?”的荒谬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已经懒得再去纠结这人这副理所当然暴殄天物的德行了。
他走到克莱尔面前,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克莱尔握刀的手臂、肩膀,最后指尖悬停在她胸口不远处。
“你的力量可不止在手上。它在你胳膊的肌肉里,在你肩膀的骨缝里,甚至在你这里——”
他指尖虚点她心口,“它在你整个身子里窜。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它用出来,你只是在放它出来,然后随便挥挥。”
他收回手,抱起胳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和“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该学点儿正经东西了,辛。不然白瞎了你这身本事。”
妈的。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就这么个完全靠天赋和本能瞎打、对发力一窍不通的家伙,昨天居然就……把他给撂倒了。
真是操了。
克莱尔听着,眸子里掠过一丝思索的光。练练……好像也不是坏事?
“行。”
她点头,“你说,我练。”
德雷克看着她坦然接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憋闷散了些。
至少……这不是个自以为是还听不进人话的蠢货。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先问了一个问题:“你昨天闪来闪去,每次现形之后,为什么会顿那半口气的功夫?”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很简单,“要盯着敌人的位置,看光刀的方位,再想下一步该往哪走。”
德雷克点头,语气笃定:“那如果,你不用眼睛看呢?”
克莱尔微微歪了歪头,耳羽轻轻向下压了压。
不用眼睛看,该怎么打架?
德雷克没解释,他直接迈步,绕到了克莱尔身后,恰好站进了她视觉的绝对盲区。
“闭上眼睛。”
克莱尔闭上眼,周遭的光线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脚下碎石的触感。
“我站在你身后,你能感觉到吗?”德雷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摇了摇头。
德雷克从她身后踱回面前,脚步声沉重。
“你的问题就在这儿。”
他站定,“你打架只靠看和听。可你身上最灵、最快、最他妈不该被浪费的东西——你根本没用上。”
克莱尔睁开眼直视着他,等待下文。
“你的‘光’。”
德雷克说得毫不客气。
“你那玩意儿,不只是能用来砍人。它本身就能‘感觉’周围。比眼睛快,比耳朵准,还他妈不用转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试图把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用贫瘠的词汇描述出来。
“你要做的,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力量死死捏在手里,聚成一把刀。”他双手比划着,做了一个“紧握”然后“松开”的动作。
“是把它……放出去。让它自己慢慢漫开,悄没声儿的去感知周围。”
克莱尔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德雷克比划的手顿在了半空。目光渐渐飘向远处的采石场,像是想起了极久远的往事。
……他还活着的时候,在采石场干了整整二十年。
搬石、炸山、运料,那是一片灰白与尘土的世界,力气和时间是唯一的资本。
直到一次意外山崩,他被埋在石堆下,黑暗将他淹没,看不见一丝光,只有石头压在身上,几乎要将他碾碎。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就在绝望中,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它贴着石块的轮廓游走,找到生路,指引着他爬了出去。
重见天日后,那感觉就消失了,仿佛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后来,他死了,坠入地狱,那感觉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昨天,看到克莱尔手中那柄光芒凝聚的长刀,看到她战斗时身上流泻的金色光晕……
那种几乎被遗忘的感觉突然无比清晰地撞回他的记忆。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他无比确定,克莱尔身上,有那种“东西”。
而且,她用得……太他妈粗糙——太浪费了。
“猜的。”
德雷克只这么说。
有些经验无法言传,只能靠对方自己去触碰那个瞬间。
他说了,反而可能成为她思维的框子。他教的是“方法”,而领悟……只能靠她自己。好在,她看起来不像个蠢学生。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两秒,仿佛能穿透他简单的说辞,看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深藏的过往。
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再次闭上眼睛,按照德雷克说的,试着把身体里的光缓缓漫散开来。
没有出现明显的光芒,从外表看,她只是闭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发呆,或者进入了某种冥思。
但她感觉到了,脚下的碎石,左侧的风,远处的目光。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德雷克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轮廓在漫开的光里缓缓浮现。
……有意思。
搭配上她的“闪”,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被她感知的位置,她都能在一念之间,出现在那里?
距离、障碍、视觉盲区……都将被重新定义。
不错。
这个“练练”,很有价值。
克莱尔睁开眼,话语中多了几分轻快与愉悦,“感觉到了。”
德雷克看着她,沉声问道:“能感知到几个人?”
“三个,左边石头后面藏着一个,右边棚子后面躲着两个。”
德雷克微微点头,却又指出她的问题:“那三个是我的手下,但你刚才说的时候,下意识往左边瞥了一眼。”
“你的‘本能’还在向眼睛寻求确认。这说明,你‘信’的还是旧习惯,不是你的光。”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什么时候,你闭着眼,却能‘看’得比睁眼时更清楚,而且打心底里相信这份‘看见’,才算真正入门。”
“战斗里,犹豫的那半秒,往往就死在你‘信’与‘不信’之间。”
克莱尔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新发现的愉悦慢慢收敛,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她再度闭上眼,散开光,感知周遭。
她开始下一步练习,轻松的绕开了石头、避开坑洼,稳稳停在采石场边缘,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一次成功。流畅得仿佛她早已走过这条路千百遍。
德雷克走过来,站在她身旁:“刚才怎么做到的?”
“我‘看见’了。”
德雷克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下午,德雷克的教学进入了更实在的阶段——
发力。
他站在克莱尔对面,将斧头扛在肩上,沉声道:
“你之前架不住我的攻击,是因为你只用手上的力气硬抗,力量根本没连成一片。”
克莱尔凝出光刀,双手握住刀柄(德雷克要求的),摆出一个略显生疏、但至少架势正确的格挡姿势。
德雷克不再多言,举起斧头猛地劈了下来。速度比昨天慢了些,但力量依旧沉猛,显然是控制过的教学式攻击。
克莱尔立刻横刀抵挡,光刀与斧头狠狠相撞,火星瞬间四溅,她的手腕传来一阵麻意,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德雷克收斧,后退半步,语气简洁:“手腕硬顶,胳膊是僵的,肩膀是塌的。再来。”
第二次,克莱尔试着将掌心的光,顺着手臂慢慢往上引。
德雷克的斧头再次劈下,她稳稳架住,这一次没有后退,可肩膀却传来一阵酸疼,显然力量还是没用到实处。
德雷克看着她,开口指点:“胳膊有了力量,肩膀还是空的。”
克莱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眼眸里没什么气馁,反而兴致更高了些。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看向德雷克:
“然后呢?”
德雷克没直接回答,只是重新举起斧头:“自己试。想着怎么把胳膊的劲儿,送到肩膀,再送到背上,腰上,腿上。”
“最后,从脚底蹬地的力量开始,一节一节,顺着骨头和筋,全他妈灌到刀上去!”
德雷克的斧头带着劲风劈下,克莱尔横刀抵挡,这一次,她稳稳接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斧。
德雷克收斧,后退两步,将战斧“哐”一声顿在地上。
他仔细打量着克莱尔,从她稳稳的双脚,到挺直的腰背,再到平静握刀的手,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你学会了。”
克莱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依旧明亮,带着暖暖的温度。
“嗯。”
克莱尔又对着空气、石头、以及德雷克控制力道喂招的方式,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最基础的发力连贯,到配合“感知”的移动与出刀,再到在高速攻防中保持那种“全身力量如臂使指”的状态。
她学得极快,快到让德雷克都有些心惊。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停下练习,光刀散去,目光扫过空地。
石头堆在一旁,埃布尔还在画图,但进度显然卡住了——他面前只有草图,没有实物可以动工。
她看向不远处,格里高尔正背着手,在一堆石料和几个面生的家伙之间踱步,表情严肃,指指点点,仿佛在激烈谈判。
但以克莱尔的眼力,轻易就能看出那家伙多半是在装模作样,拖延时间。
好的不学,摸鱼和糊弄的本事倒是跟她学了个十足十。
“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飞快地转过头,瞬间堆起一个混合了恭敬和“我正在努力工作”的笑容,小跑着过来。
“……老大?您吩咐?”
“埃布尔要的水泥、木头,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克莱尔看着他,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他应该早就把清单给你了。东西呢?”
格里高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语速飞快地解释:
“正在办,正在全力协调!老大,您知道,末日区物资紧俏,尤其是大批量的建材,渠道需要打通,价格需要谈判,运输也需要安排可靠的人手,这都需要时——”
“明天。”
克莱尔打断他,“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第一批材料运到这里。然后动工,我懒得等。”
格里高尔深吸一口气,“……是。我今晚就去办——不,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对着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商人低吼了几句什么,然后连走带跑地冲下了高地,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阴影中。
他毫不怀疑,如果明天早上看不到材料,自己可能会以某种“高效”的方式,变成“材料”的一部分。
克莱尔不再看他,转向停下画图,正抬头看戏的埃布尔:“材料明天到,你的图,今晚能出施工的部分吗?”
埃布尔看了看格里高尔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克莱尔,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混合了幸灾乐祸和“早该如此”的表情。
“材料到位,我随时能开工。”
“行。”克莱尔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抱着胳膊,看似悠闲、实则竖着耳朵看戏的玛格丽。
玛格丽察觉到视线,立刻站直了些,脸上那点玩味和看热闹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接近“听令”的认真表情。
她手下的那几十号人,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你手下的人,从明天起,分两班。”克莱尔语速平稳。
“一班跟着埃布尔。他让搬什么就搬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听不懂就问。”
埃布尔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反对。
“另一班,”克莱尔的目光扫过玛格丽身后那些眼神各异、但此刻都集中了注意力的前打手们。“由你带着。”
“名单上还没‘拜访’的那几个窝点,继续。打得过就打下来,打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正在擦拭战斧的德雷克。“找德雷克。或者,直接来找我。”
玛格丽眼中锐光一闪,不再抱臂,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声音干脆利落,没了之前的戏谑:
“明白!”
她就怕上面心思九曲十八弯,命令含糊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干了活还可能背锅。
克莱尔这种风格,简直是她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梦寐以求的“上级”。
至少,她知道手里的刀该往哪儿挥,挥出去之后,能换来什么,捅了篓子该找谁兜底。
简单,粗暴,高效。
地狱生存法则高阶版:跟对人,比什么都强。而“辛”老大,目前看来,跟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