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一直抱着胳膊,像尊沉默的礁石。
格里高尔带着酒意,看向他:“德雷克,你呢?”
他的声音带了些调侃。
“——采石场霸主,总不会生前也是挖石头的吧?”
德雷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是。采石工。”
格里高尔哽了一下。
“活着的时候,就在北边一个山区的采石场。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工头。”
“每天开山,放炮,搬石头,运料。那地方偏,老板就是天,工钱他说了算,安全……看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上:“后来有一次,炸山的时候预估错了。压死了几个,残了几个。”
“老板从城里赶来,看了一眼,说我们操作不当,违反了规程,要扣全场人半年工钱,赔给死伤者家属。”
“狗屁规程!”
格里高尔忍不住骂了一句。
德雷克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继续道:“我去找他理论。他叫了十几个人。我没打过,被打断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后来伤好了。我去找了把最趁手的斧头,然后去找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克莱尔身上,坦然,甚至带着点质朴:
“他没跑,也没求饶。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说:‘德雷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但你砍了我,你也得死。为那几个死人,值吗?’”
“我想了想,”德雷克缓缓地说,“我觉得他说得对。砍了他,我大概也活不了。但有一点,他说得不对——”
他眼中凶光一闪,那是被逼到绝境,碾碎一切恐惧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反击意志。
“——他得先死。”
“然后我就砍了。”
他总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一斧头。然后坐在那儿,等警察来。”
“然后就下来了。采石场干了二十年,下来,还在采石场。”
他看了看自己放在桌边的斧头,又看了看周围这片被光笼罩的领地。
“挺好的。起码这次,石头归我,斧头归我,”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明确地投向主座上的克莱尔,声音沉了沉,
“命,也归我自己。”
而现在,这条命他乐意交给这片光,交给这座教堂——他清楚,这次,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被谁夺走或强加的。
他乐意。
格里高尔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小口啜饮、竖瞳在众人脸上来回转的米琪。
“小米琪,到你了。”
格里高尔声音放软了些,“说说你生前……哦不对,你是原生恶魔。那说说你来这儿之前?或者,你最早记得的事?”
米琪抱着杯子,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她看了眼神情放松、似乎快要睡着的克莱尔,又看看其他人:
“我?我不是罪人下来的。我生来就在这儿。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地狱里了。”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生来就在?那……你父母?或者其他亲人?”
米琪摇摇头,短发随着动作晃动:“不知道,我没那些。他们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吧。”
“我一开始到处躲,到处跑。偷东西吃,抢别人剩下的,在垃圾堆里翻能用的——你知道的,小恶魔嘛,没魔瞧得起,也没啥魔权。”
“后来大一点,学聪明了,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怎么换东西,怎么听消息。”
她顿了顿,看向克莱尔:“后来……遇到了克莱尔。她刚下来没多久,看起来……跟别人都不一样。我就跟着她了。”
“然后才算有地方待,有东西吃,不用每天担心睡下去会不会被吃掉。”
她笑了笑,“所以,你们说的那些……我都没有。我只有地狱。只有这里。”
虽然这里也充满了厮杀、欺骗、弱肉强食,还有各种低俗戏码。
但这里,现在,有光,有他们,有这座高高的塔,和这片暂时安全的地方。
长桌旁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但这安静里,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
格里高尔举起自己重新斟满的酒杯,看向米琪,脸上没了平时的油滑,只剩下真诚:
“那……祝你永远不用知道那些糟心事。”
“永远做个叮叮当当,只需要烦恼瓶子够不够多,今天又听到了什么有趣八卦的……”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地狱里,最幸运自在的小恶魔。”
米琪怔住了,竖瞳微微睁大,眼眶瞬间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也举起杯子,跟格里高尔重重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小的涟漪。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座上那个几乎要融进光里的白色身影。
克莱尔已经彻底瘫成一团鸟饼了。
她背后的翅膀完全放松地垂着,边缘的羽毛软塌塌地搭在椅背和扶手上。
整个人像一团被午后暖阳晒得蓬松的云朵,陷在光辉中。
她半阖着眼,金眸在醉意下显得雾蒙蒙的,唯有那双淡金的瞳孔还映着穹顶的光,迷离而遥远。
“老大,”格里高尔声音放得很轻,“该你了。”
克莱尔没什么反应,似乎没听见。
“你怎么……”
格里高尔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中,但从未有人敢直接触碰的问题。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地狱里,关于“辛”为何坠落的猜测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离奇惊悚。
一个前神官,拥有如此异常的力量和容貌,行事风格又如此诡谲难测……
她犯下的罪,一定足够骇人,足够颠覆,才配得上这身非人的骨辫与光华,才配得上这座名为“罪”的教堂。
——这几乎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了。但可惜没人能想象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罪。
克莱尔睫毛颤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救人。”
——说出来的话也不像这个世界应该出现的。
格里高尔瞬间僵住,以为自己酒喝多了幻听:
“……什么?”
克莱尔微微抬起一只手,伸到眼前,五指张开,透过指缝,她呆呆地望着穹顶那轮辉煌到不真实的光源。
光从她的指间漏下,在她的眼眸里投下破碎的光斑。
“教堂——着火了。”
她慢吞吞地往外蹦,“里面有个女人在哭,我把她拽出去,她还有个小孩……我就又进去,从窗子把小孩丢出去了。”
“没路了,出不去了。”
她放下手,重新瘫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就下来了呗。”
死寂。
格里高尔张着嘴,手里端着的酒杯倾斜了,暗红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滴在他裤子上,他也毫无所觉。
玛格丽手中的杯子轻轻磕在坚硬的桌沿,发出一声脆响,手指捏得发白。
德雷克眼中凶光尽敛,只剩下近乎空白的震骇。
米琪彻底呆住了,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怔怔地望着克莱尔,脸上血色褪尽。
……救人。
一个神官。在教堂陷入火海时选择冲进去,救出一个陌生人,又因为那句不知道真假的话再次进入火场,救了……一个同样陌生的,孩子?
陌生人——为什么?
然后,因此葬身火海,失去生命,坠落于此?!——这片永恒的、罪孽的、污浊的焦土??
凭什么?!
地狱里关于“辛为什么下地狱”的所有阴暗揣测——背叛、屠杀、渎神、极致的傲慢与疯狂——在这一刻,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击得粉碎。
她有什么理由去骗人呢?她从不骗人,说出的也都是真的。
………
她还不如在骗人。
他们的“罪”,源于不公,源于反抗,源于绝望中崩断的最后一根弦,源于被逼到墙角后的嘶吼与撕咬。
那是血与火,恨与怒,是人性在绝境中扭曲成的、可怖却可理解的形状。
而她的“坠落”,她的“罪”……如果这能被称为“罪”的话。
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深仇大恨。甚至可能……没有多少崇高的自我感动。
只是进去了,然后出不来了——简单,直接,残酷得令人心脏抽搐。
为什么?
一个为救人而死的灵魂,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这片吞噬一切罪恶与黑暗的深渊里?在这群双手本就沾满血污的罪人与恶魔中间?
在这里成为他们的“光”?成为这座刺破地狱天际的“罪”之教堂的主人?
格里高尔感到一阵眩晕,喉咙发紧,想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瘫在光中的克莱尔,看着她那身华美而孤高的白袍,看着她垂落的骨辫和收拢的羽翼……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领主,他们追随的、畏惧的、依赖的这道“光”……
并非生于最深沉的黑暗。
并非源于任何滔天的罪孽。
她是从一场吞噬殿堂的烈火中,从那片被视为“光明”与“秩序”之地,被硬生生地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
抛下来的。
而她,在这片将她定义为“罪人”的焦土上,没有哭泣,没有忏悔,没有试图证明自己的“无辜”或“冤屈”。
她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拍了拍尘土。
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点燃了一团更耀眼、更灼热、也更自由的光。
建起一座比天堂大使馆更高的塔。立下一套只属于她自己的规则。
告诉所有抬头的人——
我在这里。
以我自己的方式。
这大概,才是“克莱尔·辛”这个名字,所蕴含的,最深层、也最彻骨的,对“地狱”本身,乃至对那将她放逐至此的、所谓“命运”或“规则”……
最无声,也最响亮的——
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