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前一周,格里高尔突然提了句:喝酒。
克莱尔正瘫在主座上,对着光斑出神,闻言慢吞吞地抬起眼,音调里多了几分揶揄:
“你前几天不是才扯着嗓子跟下面人说,大清洗前严禁沾酒?”
“那是说给下面人听的规矩,得立。”
格里高尔理直气壮。
“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喝点,怎么了?舒缓压力,增进感情,这叫地狱特色团建!”
玛格丽看了看这边,毫不犹豫拆台,“他是惦记卡敏工业新出的那批货,限量供应,贵得离谱,他眼馋好久了,想蹭你的光尝尝鲜。”
格里高尔被戳穿,老脸一红,瞪了玛格丽一眼,嘀咕:“就你话多……”
克莱尔笑了,“行。”
地点就定在教堂。
格里高尔搬来一个印着卡敏工业徽记的金属箱子,里面整齐码着几瓶深红色的酒瓶。
玛格丽带来了几个材质各异的杯子——有粗陶的,有水晶的,甚至有个镶嵌碎宝石的,风格混搭。
德雷克沉默地搬来几把椅子围在长桌旁,他那柄巨斧就靠在主座扶手边。
米琪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随着她走路叮叮当当地响。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这些了,”她拍了拍袋子,竖瞳在教堂光辉下闪着光,“大清洗前,集市上能弄到的不反胃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格里高尔探头看了眼袋子里那些颜色可疑的肉干、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以及几枚形状古怪的果实,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弄点……下酒的?”
“下酒?”米琪叉腰,“有得吃不错了!嫌差你自己去弄!”
格里高尔明智地闭嘴,转身撬开一瓶酒。
暗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表面泛起细密灼热的气泡,散发出浓烈醇厚的气味。
克莱尔接过玛格丽递来的一个水晶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是美妙的甜,随即化为灼热的火线,一路烧进胃里,最后留下淡淡的苦涩余韵。
她挺喜欢喝醉的。
意识被酒精温柔地包裹、托起,变得轻盈、模糊,边界感消退,带来一种无拘无束、漫无目的流淌的感觉。
像风。
格里高尔已经仰头灌下去大半杯,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叹息,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穹顶那轮辉煌的“小太阳”。
“我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你们,活着的时候……都干什么的?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长桌旁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酒液在杯中晃动的细微声响。
玛格丽端着那杯酒,还没喝,闻言抬起眼,看向格里高尔:“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格里高尔没看她,依旧望着穹顶,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直白。
“大清洗快到了。”
“万一……这次没躲过去,真死了呢?临死前,聊聊生前那点破事,不行吗?不然到了下面……哦,我们已经在了。”
“——我的意思是,彻底没了之前,总得让人知道,咱以前……也他妈是条命,不是天生就这副德行。”
“那可是大清洗,”
玛格丽平静地开口,指尖摩挲着杯壁。“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不怕?居然还有闲工夫想这些。”
格里高尔笑了。
“怕?怕有什么用?年年怕,年年躲,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真死了……说不定是解脱。”
“至少,不用每年这个时候,提心吊胆,想着怎么藏,然后看别人怎么死了。”他顿了顿,“也挺好。”
没人接这句话,也没人笑。
克莱尔又抿了一口酒,她微微眯起眼,舒适的靠在椅背里,背后收拢的翅膀因为彻底的放松而松懈了弧线。
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又安宁,仿佛与这片沉重的氛围隔着一层雾。
格里高尔晃了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盯着那暗红的漩涡,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最先开了口:
“我以前……是会计。”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真的,”格里高尔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活着的时候,给一家看起来挺光鲜的大公司管账。做假账,避税,帮老板擦屁股……干得挺‘好’。”
“后来出了事,上面要查,老板说,让我顶一下,进去蹲几年,出来给我一笔钱,保我后半辈子。”
他喝了口酒,喉结滚动。
“我信了。真去顶了,判了七年。在里头天天算着日子,想着出来拿钱,重新开始。”
“然后呢?”
米琪小声问。
“然后?”
格里高尔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然后我出来了。工作早就没了,行业里臭了名声。”
“老婆在我进去第二年就带着孩子改嫁了,连封信都没留。房子——早被抵押还债了,我一毛没见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去找那老板。他说,‘格里高尔啊,时代变了,公司也困难,当初那承诺……也是不得已。这样,我给你点路费,你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就一点路费。”
他重复,手指捏紧了杯子,“我替他坐了七年牢,出来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长桌旁一片寂静。
地狱里,纯粹的邪恶或许令人恐惧,但这种被背叛、被利用、被践踏到最后一丝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蠢”和“不甘”,更能刺痛这些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所以我就把他杀了。”
格里高尔说得异常平静,“在他车库里,用他修车用的扳手。没多少痛苦——大概。”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杀完之后,我才从他家保险柜里找到文件……他早把大部分资产转移了,剩下的都是空壳。”
“杀了他,我也拿不到一分钱。白杀了。还把自己彻底赔进去,蠢得……可以。”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或许还灼烧着别的什么。
“然后就下来了……杀人犯,下地狱。挺公平,是吧?”
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克莱尔平静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
“你们呢?”
他问,声音恢复了点力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玛格丽沉默了很久。她指尖描摹着杯子的轮廓,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教堂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是裁缝。”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活着的时候,在一家高级定制工坊,给有钱人做衣服。”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衣服上绣的是工坊老板的名字,或者某个所谓‘大师’的标签。”
“我拿的,是学徒都不如的工钱。他们说我‘有天赋,但需要磨炼’,‘是团队的一份子’。”
“后来,我不干了。耗尽了所有积蓄,开了家小小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店。”
“我自己设计,自己制作,每一件衣服都绣上我名字的缩写。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很多人喜欢我的设计,说独一无二,有灵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无法完全平息的寒意:“然后,就被盯上了。有更大的公司想收购我的品牌和设计,开价很低,低到像是施舍。”
“我不卖。他们又来找我‘合作’,条件是我交出所有设计稿和客户名单,挂他们的名。”
“我还是不答应。”
玛格丽抬起眼,看向克莱尔,那双眼眸里,此刻正翻滚着被漫长岁月掩埋、但从未真正熄灭的怒火与屈辱。
“然后,我的店就没了。一夜之间,起火,烧得干干净净——我去理论,他们叫了人,很多。”
“我打不过……混乱中,我捡起剪刀,捅了那个带头的。没死,重伤。”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在哭:“我在监狱里,每天对着铁窗,还在想那些没做完的设计,那些被烧掉的面料。”
她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继续说:“后来我下来之后,偶然听一个同样从那边下来的家伙说……”
“当年那几个真正放火、打人的家伙,因为‘证据不足’,加上那家公司势力大,什么事都没有。该发财发财,该享受享受。”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看向克莱尔,看向这座她亲手参与装饰的教堂,看向四周这片光明。
“所以,我现在,”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只做我想做的东西。没人能指手画脚,没人能偷走我的名字,也没人能一把火烧掉我的心血。”
克莱尔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看着玛格丽眼中那簇倔强的火焰,偏了偏头,耳羽随着动作软软地转向玛格丽的方向。
她轻轻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在酒精和光线的共同作用下,流淌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辉光。
“好看。”
玛格丽怔了一下,一直紧绷的嘴角缓缓地软化,弯起一个真实而轻松的弧度。
她低下头,又抿了一口酒,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