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终结,并非源于胜负已分,而是其中一方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亚当先停了手。
他立在废墟中央,周身的圣光悄然熄灭,那把吉他斧垂在身侧,斗篷被割裂出数道破口,嘴角的血迹还没干。
他看着对面的克莱尔,目光沉沉,不再有先前的嘲弄、戏谑、或是被激怒的狂暴,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克莱尔没停。
那把刀裹挟着未尽的杀意、战斗的惯性、以及一丝“怎么突然不动了”的微妙不耐,依旧笔直地朝着他砍去——
亚当没躲。
刀尖悬停在他喉结前一寸。刃上流转的微光将他颈间那片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皮肤映出冰冷而危险的金色。
她握着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他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近在咫尺的刀锋上,而是越过了那冰冷的锋芒,死死地锁住了她的脸。
那双与她惊人相似的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某种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暗流。
“就这么想死?”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她是没想过真的杀他——
出于那该死的熟悉感和某种……被“看见”的满足感。
但她也不想这么无聊的去结束这场战斗。
“……你面罩碎了。”
亚当的声音有些哑。
克莱尔怔了怔,才下意识抬手摸向脸颊。触到的只有皮肤的温度和激战后残留的微热。
“……所以?”
刚才那场架打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把那种烦人的熟悉感压下去了,重新找回了节奏。但现在他突然停了——用这种方式。
这不在她的预期里。
亚当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让她微微发凉的、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眼神描摹着她的脸部轮廓。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得近乎诡异,慢到她完全能躲开。
但她没有躲——
她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触上了她的脸颊。沿着颧骨那道战斗擦伤的边缘,极轻地滑向嘴角。
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影,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
克莱尔猛地收刀后退,瞬间拉开了距离。
“你脑子有病吧??!”
亚当的手指僵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垂下。
他就那样看着她,用那种仿佛要将她钉死在原地的眼神久久地、死死地看着。
太久了。
久到克莱尔开始觉得,自己刚才后退的那一步,是不是退得还不够远……
有点瘆人了朋友。
“你——”
亚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喉结又剧烈滚动了一下,像在艰难吞咽着什么滚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一直……长这样?”
克莱尔垂了下眼,又抬起头,用看无可救药的白痴般的眼神回敬他,嘴角也强行弯起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
“不然呢?”
“难道我还得为了迎接这位‘尊贵的第一人类’的大驾光临,特意去换张脸?”
她微微歪头,耳羽随着动作轻轻一颤:“你,配,吗?”
他沉默片刻,又一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一种确认奇迹、或是确认灾难般的语调。
“克莱尔。”
“——?”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这场惨烈厮杀格格不入的……熟稔。
甚至,尾音处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在深处的颤动。
可她明明一直用的是“辛”这个身份,他不可能……
……
啧。
“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眯起眼,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因这突然靠近而紊乱的呼吸……他像被烫到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操。”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后,他像是终于得出了某个无法逃避、也绝不接受的结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你他妈……真不记得了。”
带着近乎崩溃的,混杂了暴怒与荒谬的确认。
克莱尔盯着他。
“我们认识?”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黯淡无光的天环戒指,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认识。”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什么时候?”
亚当又一次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废墟与未散的光尘中,用一种混合了怒意、失望、被全世界(尤其是她)联手背叛般的荒谬感……
以及某种更深、更空洞痛楚的眼神,无声地凌迟着她那片空白的记忆。
这复杂的情绪风暴被死死禁锢在那双金瞳里,沉默地咆哮着,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
不是,她做什么了吗?!她和这傻鸟不仅以前认识,还他妈是——感情债??
她不承认啊!
难道她上辈子把他渣了??米琪说的成真了?她真图他身子?!怎么可能啊!
没道理啊!
她还是等了片刻,但耐心在沉默中逐渐消耗殆尽。
说真的,看着他这幅仿佛天塌了、信仰碎了、人生失去意义的狼狈模样,她心底那点恶趣味反而被勾得更痒了。
——这种场合,要是嘲讽那么几句,估计会更有意思。
……算了,她才懒得骂。
“不说算喽。”
她耸耸肩,语气轻快,带着点无所谓的戏谑,但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没兴趣陪一个突然变得奇怪的天使在这里演默剧。
她根本就不记得他。
——她也不需要记得,更不想相信梦里那个金眼睛的家伙是这傻鸟。
亚当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真的忘了。
忘得彻彻底底,连带着“亚当”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伊甸园的风,最初的注视,天堂的光,那些或许美好、或许争吵、但绝对独一无二的过往。
都一并抹去,不留痕迹。
但更令他无法呼吸的是——
她成了罪人。
用那双他曾无比熟悉、此刻却只剩下陌生审视与纯粹玩味的金色眼睛,看着他。
用一个“罪人”的身份,与他刀兵相向,甚至……乐在其中。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物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
一种混杂了被遗弃的暴怒、无处宣泄的憋闷、以及更深层的空洞感瞬间吞没了他所有残存的战意。
他猛地转身,那对巨大的金色羽翼轰然展开,爆发出刺目到近乎失控的金色光芒,狠狠砸向那片暗红的天穹。
那道身影朝着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传送门,逃也似的疾射而去,瞬息间便消失了。
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回走。回到教堂时,德雷克还守在门口。
他看了她一眼——
面罩没了,黑袍破损,脸颊和手臂沾着尘土与淡金色的血渍,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近乎餍足的愉悦。
好家伙,自家领主的血和那群鸟人一个样?——天堂不收领主……果然是眼瞎吧。
“打爽了?”
“嗯哼。”
她应了一声,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哼歌般的调子。
她走进教堂大厅,径直走到她那把白金色的主座前,将自己扔了进去。
无意识地,她抬起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脸颊,沿着那道被亚当指尖触碰过的轨迹,缓缓滑向嘴角。
那里,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触感,以及某种更隐秘的余韵。
她舔了舔同样有些发干的嘴唇,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恶趣味与纯粹愉悦的笑容。
虽然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的令人厌烦,但今天这场戏,还有那种难得的餍足……
她很喜欢。
她靠在椅背里,开始低低的哼起歌了,耳羽也跟着愉快地颤动着。
她好像还挺喜欢被他看着?
那就,再多看看吧……
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