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整理好自己,飞回队伍的时候,人还是飘的。
地狱焦黑的土地本该坚硬,可落在他脚下,每一步都像陷在某种不真实的虚浮里。
手下的除魔天使们早已结束清场,整齐列队在传送门旁,正等着他。
看到他归来,他们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在他异常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清了。”
下属一愣:“……什么?”
亚当猛地回过神。
不,他不能这样。
他是亚当,是领袖,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明星。
他甩了甩头,声音拔高,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一切尽在掌握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丝夸张的不耐烦:
“末日区啊,以后都不清了!妈的,那破地方就他娘一个爱打架的疯子……没劲透了,待宰的傻逼多的是,老子可没那闲工夫陪她耗——”
“收队,姑娘们!”
队伍里响起几声困惑的嘀咕,但服从命令是天性,天使们开始有序地飞回传送门。
亚当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手下一个个消失在光芒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麻木。
……她会打架了。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刺穿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那一拳。
直直的,带着把他从傲慢神坛上拽下来的力量,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面具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嗡鸣。
他被揍飞了,愣了一秒。
然后他又冲过去,圣光从身上毫无保留地炸开,带着要将那片污秽连同那个胆敢冒犯他的存在一起彻底蒸发的暴怒。
她没躲。
甚至迎了上来——
该死的……后怕。
迟来的、冰冷的、几乎让他手脚发麻的后怕像毒蔓一样缠上他的心脏,又深深绞紧,带来连绵不绝的刺痛。
——她他妈为什么非要和他打?!为什么故意引他来,故意伪装,惹他生气??——妈的,他现在全他妈看出来了。
从最初那些挑衅的光柱,到精准戳他痛点的垃圾话,再到那毫不掩饰的眼神……
她全他妈是故意的。
她还是这么,该死的,就喜欢琢磨他的各种反应。
几百年了,都他妈不认识了,都他妈重新转生了,还他妈这么喜欢这样做!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在乎后果!从来不在乎最后会不会死,从来不在乎——她死了,他他妈的怎么办!
操。
如果她他妈的不够强,如果她扛不住他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如果她的光幕再薄一寸,如果她……
她他妈的——
搞什么鬼啊?!
他差点……差点就在找回她的瞬间,亲手将她再次抹去了。
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圣光。
就像……抹去任何一个罪人那样。
——克莱尔。
他的克莱尔。
“你认识我?”
他当然认识她。
在她还是它的时候,在它还没有形体,没有人理会的时候,他第一个真正“看见”了它,第一个赋予了它“存在”。
伊甸园的记忆依旧温暖。
即使那群人都不看他,即使他要忍受莉莉丝和路西法碍眼至极的天天黏在一起,即使——那阵风对他只是些许偏爱。
但他有这阵风,有夏娃,有两个性格迥异但仍旧在一起的傻儿子。
他也曾确切的觉得,征服世界什么的或许也能晚点,现在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路西法带走了莉莉丝。夏娃选了那个该死的果子。该隐杀了亚伯。
每个人都他妈选了自己的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留在原地。
他永远留在原地。
只有她——
只有克莱尔,她是他选择的,是他抓住的,是他留下的,是他……唯一没有失去的。
他等了她整整一生。
像追逐一道永远差一步的影子,又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最终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的珍宝。
他想,自己或许永远也忘不掉那些也许漫长,但怎么过也过不够,也腻不掉的那些日子。
她会偷喝他的奶昔,用他的杯子,会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蹭得他脖子发痒,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他想,永恒如果是这样的,似乎也不错。
然后她死了。
……死在他怀里。
那把刀从那个孩子手里刺出时,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没防备那个傻逼小孩。
直到温热的血从那个可笑的伤口里汩汩涌出。
温暖,耀眼的金色迅速从他抱着她的手开始蔓延,浸湿了他的衣袍,淹没了他的视线,染透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把天环戒指褪下来,指尖冰凉,却稳稳地套进他因颤抖而僵硬的手指,说“晚安”。
最后呢,连尸体都没留下。就像她出现时一样,消散在风里。来的时候自由洒脱,走的时候也一样随性,一样突然。
只有手指上那枚再无回应的戒指,和掌心仿佛永远洗不掉的金色。
天使的光环明明死去也可以亮着,但偏偏她的光环……彻底灭了。一点光都没留下。
他以为那是永别。
现在,她他妈转生了,没上天堂——她下地狱了。
她就那么笔直的站在污浊的地狱,披着罪人的身份,用看乐子的眼神看他,问他:
“我们认识?”
哈?
这他妈是谁开的玩笑吗?还是这个傻逼世界终于他妈的完蛋了?!
……
凭什么!?
去他妈的吧,她是罪人?!
——凭什么!!!
他低头看向手上的天环戒指……从她闭眼那天起,它就再未亮起。
此刻,依旧黯淡。
“认识。”
“什么时候?”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任何追忆,都是亵渎——
对那份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过去是亵渎。
对眼前这个强大、陌生、把他视为“可以逗的乐子”、“傻鸟”的克莱尔,更是冒犯。
——那他他妈算什么?!
一个记得一切的,可悲的幽灵?一个她崭新生命中早已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不允许。
而她——
又凭什么是罪人!?
罪人!??
他,亚当,第一个人类,被上帝亲手创造,被赋予“清洗”职责的除魔天使长。
净化地狱,清除罪孽。他已经进行了不知道多久,早已把这个视为本能,娱乐,消遣……和绝对的守则。
他没错过,从来没错。
地狱是污秽,罪人是渣滓,他甚至看一眼都嫌脏。
除了每年一次的“大清洗”,他一步也不愿意踏入那片令人作呕的土地。
而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他等待、寻找、或许早已在心底埋葬的风。
现在就站在他的对立面,站在那片污秽之地,甚至成为了那片土地的主宰之一,用与他同源的光照亮了地狱的一角。
她的力量,甚至还是在学他……这微妙的让人有点开心。
可是——明明去年还没有那个发光的玩意儿,她他妈是一年就建起来的?
她刚下地狱?!
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转生后又究竟做了什么?她又为什么死那么早??
然后,这个该死的、肮脏的、烂透了的傻逼地狱,又是怎么让她成长到能与他匹敌的?!
他曾经说过,有他在,她不需要学那些骂人的话,打人的事。
而现在——
……
他为什么不在?
……他这一年在干什么?
吃喝玩乐,偶尔开演唱会,食堂的饭菜永远美味,身边的人从不缺少,他依旧在重复过去数百年都在用于消遣的那些事儿。
而她,在这一年,闯出名声,建起教堂,甚至还和他打了一架——
她又是怎么学会这些的?这个该死的地狱……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怎么过来的?!
地狱的人烂,地儿烂,民风开放的连他都没眼看,她……操,她凭什么下地狱?!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究竟,又错过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