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第二天来的。
地狱没有昼夜,只有一片永远亮着的光。但路西法走的时候说“她明天来”,她就真安安静静等着了。
她不记得莉莉丝。
可她记得梦里的一个人——模糊的画面里,那人站在光中,金色长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说“没关系的”。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莉莉丝。但她能确定,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和路西法一样——
是那种,隔着漫长岁月和生死,依然认得她的目光。
她是想见一见梦里的人的。
可如果见面之后,对方只盯着“过去”不放,只喜欢回忆里的她……那见不见,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她就是随便等等而已。
克莱尔心里清楚,路西法和莉莉丝心里装着的,都是“以前的那个她”。
可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不会变,也不会改。
如果她们只认记忆里的影子,不认眼前这个克莱尔·辛。
——那就当不认识。
谁也别勉强谁。她只在乎现在,也只要现在。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金色长发垂落,深色长裙曳地,头顶一对弯曲如冠冕的巨角。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淡又安定的笑。那笑容和路西法不一样,更像是——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
克莱尔看着她,她也看着克莱尔。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很久。
然后莉莉丝开口,第一句话很轻:“你长大了。”
克莱尔愣了一下。
时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它所有的锋利与残忍。
她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每一种都像一堵墙,矗立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提醒着她们的失去与隔阂。
可她唯独没想到,会有人用这么一句话,就轻轻推倒了所有预设的墙。
“你长大了。”
像时间只是自然流淌,她只是自然地成长,而莉莉丝,是那个从未离开的见证者。
这句话抹平了生死,模糊了遗忘,仿佛她们之间横亘的并非绝望的空白,只是一段稍微长一点,但终究会重逢的旅程。
像她们昨天才刚刚分开,她只是出去走了一圈,看了一些风景,经历了一些事。
然后带着一身新的风尘与光芒,回到了这个永远为她留着一盏灯、一个位置、和一句“你长大了”的……家。
“你认识我。”
莉莉丝笑了,和梦里一模一样,明亮得像阳光落在水面上:“认识。”
克莱尔不自觉地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喜欢路西法,也喜欢眼前这个人,但感觉不一样。对莉莉丝,倒更像是一种更亲近的熟稔,像天生就该靠近。
莉莉丝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腹很轻地从克莱尔的眼角滑到嘴角,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克莱尔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漂亮的金瞳安安静静望着她。
莉莉丝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轻声说:“你瘦了。”
克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点孩子气的赖皮,“我不会胖。”
再说,这垃圾地狱没点儿好吃的,想吃胖也无从下手啊!
莉莉丝也笑了。
那一笑比刚才更软、更轻,像是心里一直紧绷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松开了。
“你还是这样。”
她还是她。
哪怕样子变了,记忆丢了,内里那个会用最别扭的方式表达“我没事”的小太阳……还在。
她收回手,在克莱尔旁边坐下。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显得拥挤——和昨天路西法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不愧是一对。
“路西法说你今天来。”
莉莉丝点头:“嗯。”
“昨天是你让他先来的。”
莉莉丝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克莱尔笑了:“猜的。你怕他把自己关得太久,关傻了,连走近的勇气都没了。所以让他先来,当个探路的。”
“他来了,没崩溃,还能坐着握手,跟你汇报‘她还好’——你就知道一切都还好。”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笑了:“你以前也这样,什么都猜得到。”
“像个偷偷藏了答案,却偏要等人来问的小坏蛋。”她补充,语气里是毫无芥蒂的亲昵。
克莱尔微怔:“以前?”
“嗯,你以前就喜欢坐在花丛旁边,跟我讲亚当,讲天堂的事,讲你身边的一切。”
克莱尔渐渐露出一个微妙的眼神……怎么这两个人都喜欢提那个“亚当”啊!
“讲着讲着你会突然停下来,看我一眼,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却全都懂。”
她不记得这些事,可她完全明白那种感觉——看穿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对方开口。
她一直都是这样。
莉莉丝看着她:“路西法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克莱尔回想了一下,直白地说:“他说我以前每年大清洗都会来找你们,跟你们说天堂的事,说我很想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他还说,我死在他面前。”
莉莉丝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克莱尔看见她眼底沉了一下。
“你记得?”莉莉丝问。
克莱尔摇头:“不记得,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我死在他面前,散着金色的光。”
莉莉丝沉默。
克莱尔看着她:“你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莉莉丝点头:“我不在场。”
克莱尔直白地问:“为什么?”
莉莉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
克莱尔愣住:“什么?”
“你以前每次来,都开开心心地说天堂的一切。可有一次,你坐在花旁边,忽然不说了。”
“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们会不会记得我’。”
克莱尔安静听着。
“我说会,你就笑了,说‘那就行’。”莉莉丝声音很轻,“后来有一天,路西法告诉我,你快死了——我没去。”
好像只要不看见那一幕,记着的就永远是那个鲜活的,会叽叽喳喳的小家伙。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突然想起某个直面她死去时的路西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掉的样子?”
就像她人间死前觉得,阿拉斯托和文森特不在场很好一样——甚至,如果妮芙蒂当时也不在,她或许会更放心。
莉莉丝没有否认。
克莱尔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指尖蹭了蹭莉莉丝的手背,带着一种刻入本能的熟稔与亲昵。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阵风的时候就习惯这样了。
身体忘了,灵魂却替她记得——该如何去爱,如何去靠近,如何去安慰这个名为“莉莉丝”的存在。
莉莉丝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克莱尔轻轻拉进怀里。
和路西法那种怕失去的紧抱不同,更轻、更软、更温柔,像托着一束光。
克莱尔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莉莉丝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花园的暖香。
她的声音闷在对方衣料里,却清晰得如同誓言:
“我记得你。”
莉莉丝微怔,身体轻微地僵了一瞬,“什么?”
“事情不记得了,但是人记得。”克莱尔往她怀里又靠了靠,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记得梦里有个人站在光里,金发,笑着说‘没关系的’。”
她抬眼,金色眼眸澄澈见底,倒映出莉莉丝瞬间泛红的眼眶,“是你。”
然后,她给出了她所能给出的最直接、也最珍贵的“确认”——
“我喜欢你。”
这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本真的宣告。
这或许比任何记忆的复苏都更让莉莉丝感到——被彻底地、被“克莱尔·辛”这个存在的全部意志与真诚重新“认领”了。
不是作为“小太阳”的怀念,而是作为“克莱尔·辛”的喜欢。这份喜欢比等待更沉重,也比一切遗忘都更轻盈。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温柔、更紧了一点。
仿佛要将这句“喜欢”,连同怀里这个失而复得、却以全新方式爱着她的灵魂一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