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知道路西法。
刚来地狱的时候,她就想过找到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们的规则是什么。
后来就不想去了。因为她觉得他的选择有点没劲儿——
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王,一个放任一切腐烂的统治者,见了又能怎样?
她在公园里看过他的雕像,在酒馆里听过他的名字,在每一个罪人嘴里听过他的传说。
他是地狱之王,晨星,堕天使。人们提起他时语气复杂,敬畏与轻蔑并存,像谈论一个缺席太久的神。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看她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也有些恶劣地想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她现在在这里。
既然他认识她,既然他似乎知道些什么,那她是不是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但质问一个为你流泪、颤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种问题,似乎……有点蠢。
尤其当你的直觉和灵魂都在低语:他可能比你更痛恨这个“为什么”。
“你在难过。”
路西法愣了一下。
“你抱我的时候,手在抖,你不是紧张,你是难过。”
路西法没说话。
克莱尔眼神里带了些兴致,“为什么?”
路西法看着她。
他看着她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袍子。看着她站在光里,整个人都是亮的。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伊甸园?从她有了身体?从她每年大清洗都来找他们?从她死在他面前?从她下了地狱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每一个起点,都通向同一条绝望的、名为“我失职了”的终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哽咽。
克莱尔没等他憋出来,转身坐回椅子上,看向他:“坐。”
路西法顿了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他没再说话,克莱尔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并排的雕像——一尊在光里,一尊在光边缘。
很久之后,路西法才轻声开口:“你以前来的时候,也这么坐。”
克莱尔转头看他。
他嘴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像是沉浸在回忆里的笑。
“大清洗期间,你会从传送门飘过来。穿白袍,头发很长,风吹得像蒲公英散了。”
“你落我们面前说‘我来了’,然后跟我们讲天堂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怀念:“亚当弹了什么曲子,亚伯捏的云像样了,谁训练又甩飞了武器。”
“等等,”克莱尔抬手,做了个明确的“暂停”手势。“先别说亚当了。”
“不管是你认识的那个弹琴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拆迁的,我现在都不怎么感兴趣。”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
“……噗。”
他没忍住,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荒谬又心酸的熟悉感。
拆迁的。
路西法忽然觉得,也许遗忘并不全是坏事,至少,她用来形容亚当的新词汇,还挺……贴切的。
他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轻下来:“你以前话很多。”
克莱尔没打断他。
“你说着说着就笑,笑完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吵。我说不吵,你说我骗人。我说真的不吵,你就又笑了。”
克莱尔听着。
“后来大使馆建起来,你来得更勤,每个月都来。有时带照片,有时带杯奶昔,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说‘这个月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每次走的时候都说,‘下个月还来’。”
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不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
克莱尔安静地听完:“你在等我。”
路西法没应声,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等得太久、久到说不出口的涩。
克莱尔伸手握住他的手。光从她指缝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温暖而明亮。
“我来了。”
路西法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握紧她的手。
“你还说,你很想我们。”
克莱尔终于问了那个从刚刚就一直好奇的问题。
“我们?”
“我和莉莉丝。”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记得,却莫名熟悉。
“不记得,但我知道她。”她看向路西法,“和你一样。”
路西法没说话。
克莱尔安静片刻,直白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路西法手猛地一紧,抬头看她——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就只是单纯在问。
“我不知道你在地狱。”
“你是王,你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不管事,可她就是想问。这个问题不带刺,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无处遁形。
路西法说不出话。
克莱尔盯着他攥白的指节,淡淡开口:“你把自己关起来了。”
路西法猛地抬眼。
——她怎么知道?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用浮夸、用戏剧、用对一切的嘲弄筑起了足够高的墙。
可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了看他发抖的指尖,就轻描淡写地宣判了他万年来最深的颓唐与自我放逐。
仿佛他那些精心排练的表演,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本质的眼睛里,从来都是一出自欺欺人的默剧。
“在宫殿里,关窗,拒绝所有光线与声音。收地图,不再看这个你统治却无法改变的世界。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几天、几年,什么都不做。”
她每说一个词,就像轻轻揭开一层他自欺的伪装,“像一座……自己走进去的——活的坟墓。”
她只是在描述她的推断,并没有指责的也是,而这恰恰让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无处遁形。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克莱尔语气自然,轻声补了一句:“现在知道了,是真的。”
路西法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不用对不起。”
克莱尔靠回椅背上,望着光,“你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来了。”
足够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克莱尔忽然开口:“你刚才翅膀上有眼睛。”
“嗯。”
“红色的,挺亮,像星星。”她顿了顿,“现在没了。”
“收起来了。”
克莱尔眨了眨眼,金色眼眸里毫无杂质:“好看。”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像地狱里长出来的星星。”
说完,她就心满意足地转回头继续看光,留下路西法一个人僵在原地,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得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
他看着她侧影,很久很久,也跟着望向那片金白银白的亮。
伊甸园的风,天堂的光,人间的岁月,地狱的等待……一瞬间全都涌上来。
他给她取名克莱尔,意为明亮的。
后来她死在他面前——
死在一个孩子手里,倒在亚当怀里,流着金色的光。
后来她下了地狱。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什么都没做。
现在她坐在地狱里,穿着白袍子,坐在光里,叫自己罪,握着他的手,说他的眼睛好看。
她不记得伊甸园,不记得他给她起的名字,不记得每年大清洗都来找他,不记得大使馆开了之后每个月都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还是她。
路西法轻声叫她:“克莱尔。”
克莱尔转头。
“你为什么叫辛?”
“神父取的——光明与罪。”顿了顿,她淡淡补充:“他说我是最好的。”
路西法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是。”
克莱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却依旧利落:“我知道。”
路西法也跟着笑了。
两人坐在光里,手一直没松开。
过了会儿,克莱尔又一次开口:“路西法。”
“嗯。”
“莉莉丝什么时候来?”
“你知道她会来?”
“你说我以前每个月都找你们,她肯定想见我。”她语气笃定,“她今天不来,是让你先。”
“你怎么连这都猜得到?”
克莱尔挑眉一笑:“那我猜对了?”
“她明天来。”
“行。”
她垂下眼,任由光落在脸上。路西法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也慢慢闭上眼。
光一如既往地洒下来,和每一天都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少个日夜轮回,不知道他把自己锁在那座坟墓里经历过怎样的自我凌迟。
她无需知道,也不必背负。
她只知道,他来了。
跨越了那段她无法想象的空白,走到了她的光下。
莉莉丝明天也会来。另一个“认识她”的人,另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亲人”。
空白依旧在。
但此刻,有光,有暖,有交握的手,有安静的陪伴,有对明天的……一点期待。
对从地狱底层爬出来、给自己盖了座教堂、并决定按自己规则活下去的克莱尔·辛来说——
“认识的人找来”,并且“感觉不坏”,这本身,就是一件……
好像,还挺值得期待的事。
至少,比应付另一个“认识的人”要有趣、安静、且……顺眼得多。
她轻轻回握路西法的手,指尖温暖而稳定。
然后她更放松地向后靠去,将自己完全浸入这片由她点亮、如今似乎也温暖着他人的光芒之中。
未来会怎样?记忆会不会回来?亚当、天堂、还有那些过去的纠葛怎么办?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地狱的某个角落,有光,有人陪着看光。
而对克莱尔·辛来说,处理好“此刻”,往往就是应对一切“未来”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