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很安静。
光从穹顶洒下来,和以前一样,落在石板上,落在椅子上,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克莱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洁白,纹路清晰。
没有残留的灼热感,没有光粒的余韵。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空气里有了一种新的寂静。不是无人造访的空,是所有人——
包括风,包括尘埃,包括远处偶尔响起、但立刻被掐灭的窃语——都无师自通学会了这种“噤声”的静。
一种建立在绝对恐惧与清晰认知之上的、高效的、令人舒适的秩序。
她喜欢这个。
这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格里高尔送来了新的账本,动作比平时更轻,像在呈递某种神圣的贡品清单。
收入项多了几笔“自愿”上缴的“管理费”和“歉意金”,来自几个此前态度暧昧的领主。
数字后面没有签名,只有一个个用力盖下、边缘因手抖而有些晕开的、近乎讨好的徽记。
克莱尔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
他没多问,她也没说。
德雷克依旧站在门口,斧头别在腰间。
但今天,他站的位置比往常更靠外半步。一个无言、但能将更多潜在视线隔绝在外的距离。
米琪的瓶子不响了。她抱着最心爱的那几个水晶瓶,坐在角落,看着克莱尔,眼神有点怯,又有点更亮的依赖。
好像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自己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大”。
这份认知,让怯懦与依赖奇异地共存,也让那份依赖变得更加顽固。
玛格丽在擦拭水晶。
动作比以往更慢,更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道折射出的光芒是否还和她记忆中一样纯粹、冷冽、且不容置疑。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只有一片空茫的白,和那对燃烧着白金色光焰的翅膀。
她喜欢那对翅膀。
它展开时,世界会很安静,好像所有噪音都能被那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光碾成粉末。
克莱尔站起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德雷克在看她。
“去练刀?”
克莱尔点头。
“今天又有人找你。工业区,卡米拉那边,克拉拉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人已经派来三趟了。”
克莱尔琢磨了一下。
第一次没去,第二次也没去,第三次……她低头看了眼手。
“行吧。”
工业区和她印象里没太大变化,依旧是高耸的厂房、灰扑扑的墙壁、冒着烟的烟囱。
只是路上的人多了些,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了。
以前人人低头赶路,互不搭理;现在有人会抬头看招牌,会和身边人说两句话。
有人认出她,但不敢大声嚷嚷:“那不是辛吗?”
“哪个辛?”
“昨天杀疯了的那个。”
“她来工业区干嘛?”
“不知道,又没人敢问。”
克莱尔完全没理会那些目光,手往袍子里一揣,慢悠悠往前走。
她穿的是日常那件软质白袍,衣角镶着细金边,走得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地盘上闲逛。
卡敏工业的厂区比上次来时扩了不少,新厂房、新烟囱、新铁门。
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批,可一看见她,什么都没问,直接让开了路。
克莱尔走进去。
院子里有人搬货,有人试武器,有人凑堆聊天。
克拉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长的短的、圆的扁的,有的冒烟,有的发光。
奥黛特站在旁边,拿着本子不停记录,看上去依旧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克莱尔走过去,站在克拉拉面前。
克拉拉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你来了!”
“你找我。”
克拉拉拍掉手上的灰,指着地上那堆东西:“你看看这个。”
克莱尔低头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这是什么?”
克拉拉拿起一根短棍状的东西,一头泛着光:“新研发的。妈妈说你的光能加持武器,让我试试能不能用在别的东西上。”
她把东西递过来:“你试试。”
克莱尔接过来……比想象中轻很多。
指尖的光自然而然渗进去,顺着棍身往上走,在尖端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克拉拉更兴奋了:“亮了!你看见了吗!亮了!”
克莱尔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就亮了一下。”
“一下就够了!”
克拉拉埋头在本子上狂写,“我妈说得对,你的光不只加持金属,能加在任何东西上——”
她猛地抬头:“你以后能常来吗?”
“来干嘛?”
克拉拉笑得眼睛弯弯的:“玩。”
克莱尔站在那儿,思绪罕见地飘远了一瞬。
“玩”。
一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甚至带了点荒谬气味的词。
她好像……确实没“玩”过。
也没有那种纯粹的、不为任何目的、仅仅因为有趣或开心而去进行的行为。
不对,仔细想想也是有的——踹墙,看人慌,故意阴阳怪气,主动和阿拉斯托交流,甚至让他穿上修女服,然后欣赏镇里那群人那副样子。
但当时不能这么做太多……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然后在地狱玩了个爽。
早知道活着那么憋屈,下来之后反而能这么自在……咳。
这么一想,地狱除了风景差点、邻居素质低点,好像也还行?
现在克拉拉也说“玩”。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想了想:“怎么玩?”
克拉拉拉着她的手往院子中间走:“你站着别动就好。”
克莱尔站定。克拉拉跑到对面,拿起一个手臂长的圆筒状东西对准她。
“试试威力!”
克拉拉笑得一脸期待,“你的光应该能挡住吧?可以试吗——”
克莱尔点了下头。
克拉拉按了一下。一道光从筒口射出来,直冲向她。
克莱尔没动。
那道光在她面前半寸处停了下来。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壳,直接把攻击弹飞了。
克拉拉愣了瞬,直接跳起来:“挡住了!真的挡住了!”
克莱尔低头看了眼身前的光膜,随手摊开手。更多光从掌心浮起,和光壳融在一起,亮度又提了一层。
克拉拉冲过来疯狂记录:“你的光会自动护主,不用你主动触发!这也太强了——”
她抬头,眼睛发亮:“再来一次?”
“再来什么?”
“你站着别动,我换个武器!”
克莱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小时候从没玩过这种游戏——站在院子里,被人用各种玩意儿对着,看自己的光自动挡伤害。
这算玩吗?
站在这里,当个活靶子,测试自己光的防御力,顺便提供实验数据……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另类的“工作”或“交易”。
但克拉拉的眼睛亮晶晶的,写着纯粹的好玩和期待。她没有要求,没有算计,只是问能不能。
而且,她说了玩。
如果一件事,对方定义为玩,而她自己做完后既不觉得麻烦,也不觉得浪费时间,甚至有点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那它大概就可以被归类为“玩”了。
毕竟定义权在她自己手里。
感觉不坏,甚至有点新鲜。像在品尝一种从未见过的、味道奇特的糖果。
和在赌场掀桌子、看人脸色瞬间崩塌时的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像。
都带着点未知,一点掌控,和一点纯粹的“我想看看会怎样”。
“行。”
她点头,应下了这份奇怪但似乎并不让人讨厌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