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一句“走吧”,反倒让路西法愣在了原地。
他坐在教堂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叠照片——
他挑了一整个上午,又犹豫了一整个上午,最后才一股脑塞进包里带来。
此刻,它们正一张一张摊在克莱尔面前。
“这个是商业区新换的灯,莉莉丝说很好看。”
克莱尔扫了一眼:“还行。”
“这是上次大清洗之后,工业区新修的——”
“还行。”
“这个是——”
“路西法。”
克莱尔打断他。
路西法的手顿在半空。
今天他穿得格外正式,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特意梳过了。
可她见过他前几次来的样子——穿家常的衣服,像只午后晒太阳的大猫,懒懒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话。
和现在这个坐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摩挲照片边缘的“地狱之王”,判若两人。
他在紧张。一种近乎“带重要的人回家见家长”的紧张。
……虽然他本人就是家长。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西法把照片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愿不愿意——”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克莱尔安静等着。
路西法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才不唐突,最终从包底翻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画。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一看就被珍藏了很久。
画上是一个白发金瞳的女孩,穿着一件没涂颜色的长袍,站在一扇门前,回头望向身后。
画得不算精致,线条还有些稚嫩,可每一笔都格外认真——尤其是那双眼睛,金色涂了一层又一层,颜色都堆出了厚度。
克莱尔低头看着那张画。
“谁画的?”
“夏莉。”
路西法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她很小的时候画的。那时候,你刚……不来了。”
克莱尔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画的是我。”
一个从未真正见过她的孩子,凭着一点点记忆的微光,在纸上固执地描摹她的样子。
这份心意,比任何精致的肖像都更重……晨星一家,好像都很懂怎么让她心软。
路西法点头:“她从没真正见过你。可你每年都来,坐在花丛边跟她说话。她不记得具体模样,就照着零星的印象,画了这张。”
克莱尔把画轻轻放下,抬眼:“走吧。”
路西法一愣:“去哪儿?”
“去见夏莉。”
克莱尔语气揶揄,“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吗?挺明显的。”
路西法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憋着这句话,可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空间传送门张开。
克莱尔跟在他身侧,步伐不急不缓,手习惯性揣在袍子里,和平时没两样。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她还是一阵轻飘飘的风,绕在他手边。
他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名字”,她就轻轻晃了晃风形。
现在她走在他身边,有手有脚,有温度有光芒,要去见他的女儿了。
路西法忽然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
克莱尔察觉到,好奇地歪过头看他。
路西法连忙把嘴角压平:“没笑。”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路西法的宫殿是一座正经宫殿——有门,有窗,有长廊,有花园。
可克莱尔站在门口,只觉得这里一点都不像宫殿。
反而像一座华丽、空旷、被时光遗忘的精美坟墓。
大门敞开着,里面却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线。
“你平时就住这儿?”
路西法没应声,侧脸隐在昏暗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克莱尔知道答案了。
这里不是“家”,是“躲藏的地方”。他把王座、权柄、乃至整个地狱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他把自己和那些沉重的、名为“失去”的回忆,一起锁在了这片寂静的黑暗里。
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又那么笨拙地想把她“带回来”。
或许,不只是为了夏莉,也是为了……把这扇门,重新打开。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径自走了进去。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不少画作,有风景,有人像。她在其中一幅前停下脚步。
画里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金发软软的,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她的人脸部被光遮住了,看不清样貌,却能清晰感觉到笑意。
“这是夏莉小时候。”
路西法站到她身旁。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画了一朵花,线条歪歪扭扭,却能一眼认出,和她在地狱各处见过的小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前,静静看着那朵花。路西法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克莱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父亲?”
里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咔嗒”一声被打开。
夏莉站在门口。
金发和路西法如出一辙,眼眸是透亮的红色,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在看清克莱尔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种眼神——
克莱尔见过。
在路西法眼里,在莉莉丝眼里,在那个鸟……打住。
反正,是那种“我等了你很久很久”的眼神。
“姐姐?”
声音很轻,像在梦里,生怕稍一用力,这场梦就碎了。
克莱尔看着她,应了一声:“嗯。”
夏莉嘴唇微微颤动,眼底泛起水光,却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你回来了。”
克莱尔看着她的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莉的脸颊。
夏莉一下子愣住了。
克莱尔的手指轻轻从她脸颊滑过。
“你长大了。”
那语气和莉莉丝那天对她说时如出一辙,平静,而自然。
这句话一出,夏莉一直强忍的、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断了线般掉了下来。
原来,“你长大了”,比“我回来了”,更让她想哭。
因为“回来”是关于“你”的奇迹,而“长大”是关于“我”的——漫长等待中唯一真实的痕迹,终于被你“看见”了。
她猛地伸手抱住克莱尔,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些年的想念、那些凭零碎记忆画下的画、那些对着空椅子说话的午后……全部塞进这个怀抱里。
她把脸深深埋在克莱尔衣袍里,肩膀轻轻颤抖,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克莱尔被她抱着,没有动。她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夏莉的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别哭了。”
夏莉没停。
克莱尔又拍了几下,淡淡补了一句:“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夏莉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她——克莱尔眼睛干干净净,一点湿意都没有,表情也依旧淡淡的。
“你没哭。”
夏莉小声说。
“嗯。”
夏莉盯着她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笑:“你骗人。”
克莱尔坦然承认,甚至还坏笑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夏莉笑得更开心了,松开她后退一步,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她。
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传说中的、却比传说更鲜活的存在。
“你和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莉认真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没找到合适的词。
最后,她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克莱尔,眼睛弯弯的:“这里感觉到的,不一样。更……真。”
“更好看。”
半天不吭声的路西法在后面忽然插了一句。
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西法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点带着全然的骄傲与满足的浅笑,一副“我女儿说的对,而且我补充得更好”的样子。
克莱尔转回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廊灯下闪着柔软的光。她笑眯眯看向夏莉,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你也是。”
夏莉愣了一下,脸颊飞快地泛上一层薄红,随即又笑开。虎牙格外显眼,像两枚不小心溜出来的、快乐的小星星。
走廊里,昏暗依旧,寂静依旧。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像第一缕风终于吹进了尘封太久的殿堂,带来了光,带来了温度,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家”的鲜活气息。
而站在风眼中心的克莱尔,看着眼前笑着的夏莉,和身后那个终于不再紧绷的路西法,忽然觉得——
这一家子啊,真的,都很让人喜欢。
这种“喜欢”,和她对阿拉斯托的接纳,对米琪的纵容、对教堂那些人的信任都不一样。
更厚重,更温暖,也更像一种她从未记起过、却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