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的房门敞开着,克莱尔站在门口往里望。
房间很大,有床、书桌、书架,还有一扇窗。窗帘拉着,几缕光从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床沿,还有一整面墙上。
那面墙贴满了东西——照片、涂鸦、剪下来的小纸片。克莱尔走进去,站在墙前。
有一幅画。
画里一个白发金瞳的女孩,站在门前回头望着什么。那双金色眼睛涂了一层又一层,在暗红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亮。
和路西法拿给她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大,颜色也更饱满。
“这是我小时候画的。”
夏莉站到她身边,“我不记得你具体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头发是白的、眼睛是金的,就照着照片画了。”
克莱尔看着画,摸了摸下巴,给出一个中间的评价:“画得还行。”
夏莉瞥她一眼:“骗人。”
克莱尔坦然点头:“嗯,画得一般。”
夏莉一下子笑开了。
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片,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会回来的。”
笔迹稚嫩,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像一个孩子在无尽等待的夜里写下的,最固执的预言。
夏莉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克莱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纸角已经发毛变软,可那行字依旧清晰。
看了许久,她转过身,看向夏莉:“我回来了。”
夏莉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只是用力笑了:“你变了好多。”
克莱尔点头:“嗯。”
“头发还是白的,眼睛还是金的,”夏莉轻声说,“可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你来,会笑,会蹭我的手,坐在花丛里讲好多好多话……现在你好像不爱说话了。”
克莱尔没在意后半句,反倒是对前半句有点兴致:“我以前,会蹭你的手?”
她在小时候也喜欢蹭东西,但后来就不怎么这样了。
夏莉用力点头:“每次来都蹭。蹭完我就笑,你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记得,却清晰地懂那种感觉——不用说话,轻轻蹭一下,就是在说“我在”。
她又笑了笑。
夏莉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还是会笑。”
“嗯。”
那天下午,克莱尔坐在夏莉的房间里,听她讲那些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往事。
讲她小时候,讲她每次大清洗都趴在窗边望,讲爸爸每次出门都会带回新的照片,讲妈妈每晚睡前都会讲关于她的故事。
“妈妈讲的故事里,说你以前是一阵风,”夏莉眼睛亮晶晶的,“说你每年都来地狱,坐在花堆里讲天堂的小事,还会用叶子拍人。”
克莱尔没有说话。
夏莉忽然抬头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记得了?”
克莱尔望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歪了歪头:“因为我现在,算是一段新的人生。”
“那你忘了多少?”
“很多,大部分。”
夏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
她记得光,记得风,记得那些“我在”的安稳感觉。“记得从我人间有记忆开始,所有的事。”
夏莉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依旧是虎牙弯弯的模样:“那挺好的。”
克莱尔微微一怔。
“为什么……挺好?”
夏莉握紧了她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以前的记忆,是礼物,不是负担。丢了,我们可以一起再找回来。找不回来——”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虎牙闪闪发亮:“那我们就创造新的、更好的记忆。用‘现在’的克莱尔,和‘现在’的夏莉,一起。”
克莱尔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遗忘并不是失去,只要人还活着,这种遗忘,就是某种意义上的馈赠。
“你说话,像你妈妈。”
夏莉笑得更开心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克莱尔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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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光格外柔和。
克莱尔坐在宫殿的小花园里,满园都是暗红色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和焦土上长的那些一模一样。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其中还有一株金色的,很漂亮,夏莉说像她。
克莱尔很喜欢那朵花。
夏莉坐在她身旁,翻着路西法带来的那一叠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很认真。
“这个是谁?”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个灰发小恶魔,身上挂着一堆瓶瓶罐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米琪,我的朋友。”
夏莉又翻一张:一个男人站在集市里,攥着单子,一脸谁都欠他钱的表情。
“格里高尔,帮我管账的。”
再翻一张:一个女恶魔蹲在地上,摆弄一堆碎料往墙上嵌。
“玛格丽,帮我修教堂的。”
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凶的鲨鱼恶魔,扛着巨斧眯着眼看着镜头。
“德雷克,帮我看教堂的。”
最后一张,停住了。
是个天使。深色短发,金色眼瞳,戴着头盔,做着一个有趣的鬼脸,张扬狂妄地笑着。
拍照的人估计离得很近,角度甚至有点该死的微妙。
近到能看出来这家伙嘴角的弧度不是平日里那种欠揍的嘲讽,而是有点放松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感觉。
“……?”
克莱尔差点反手扔一边——路西法怎么啥玩意儿都留啊。
更生草的是,当她强迫自己再看一眼那张照片,试图找出更多“这玩意儿果然很欠”的证据时——
她居然还挺喜欢这张。
喜欢那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喜欢那种与“行刑官亚当”人设截然不同的、鲜活的样子。
……可爱。
——?。……?!
不。
“这个呢?”
夏莉指着照片。
“一个脑子有病的天使。”
克莱尔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大清洗那天见过,打了一架,很笨,一句话就能炸毛。”
夏莉看了看照片,又仔细看了看克莱尔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和你的一样。”
“嗯,”克莱尔耸了耸肩,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刻意加强了一丝“这话题无聊透顶”的敷衍。
“一样颜色的东西多了。不代表我非得认识。”
她想了又想,带着嫌弃地随手一划,将那照片扔进光的空间里了。
夏莉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欲盖弥彰的操作,好笑地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戳破。
她把剩下的照片收好,抱在膝盖上,望着花园里随风晃动的暗红色小花。
“姐姐。”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克莱尔看向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红天色下亮得格外干净,和花朵是同一种颜色。
“不走了。”
夏莉一下子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是心里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就好。”
她轻轻靠在克莱尔肩上,闭上了眼睛。
克莱尔坐在原地,任由她靠着。身上的光缓缓散开,在花园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亮色。
那朵金色的小花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路西法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们。
他没有走近,就那样站着,看着克莱尔坐在花丛边,夏莉安稳地靠在她肩上。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克莱尔恰好抬头,两人目光轻轻对上一瞬。
路西法忽然笑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戏剧的笑,变得很轻、很松快。
克莱尔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花。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教堂。
她靠坐在夏莉的房间墙边,望着满墙的画和纸条,视线停在那张“姐姐会回来的”上面。
夏莉躺在床上已经睡熟,呼吸轻浅,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袍角。
她说怕姐姐偷偷走,就算克莱尔说了不会,她还是攥着。
克莱尔没有挣开。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东边,一团金白银白的光,在暗红天空下稳稳亮着。
那是她的教堂。
但……
明天再回去吧。
今晚,她就想在这里,在这个有夏莉、有路西法松快的笑容和莉莉丝温柔目光的“家”里——
再多偷一会儿懒,多赖一会儿床,多陪一陪这个等了她太久、现在终于能攥着她衣角安心入睡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