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克莱尔就出了房间,在主座上坐着了。
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堂——
今天,会有重要的人来。
……家人。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但她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该做什么——总不能把教堂重新刷一遍漆吧,太刻意了,刷了也不好看。
最后她决定和往常一样:坐着就行。反正她坐在这儿,本身就是个标志。
格里高尔推开门,嘈杂的声音跟着涌进来。他小跑着来到克莱尔面前:“外面来了好多人。”
克莱尔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平时这两天也有很多人。”
是的,教堂只有周末才对外开放。原因……?没有原因,她乐意。
每到这两天都会来不少人,虽然吵,但进了教堂就安分了——可能是因为她在。
“但你不是要——”
格里高尔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克莱尔敲了敲扶手。
“教堂开着,谁都能来。”
……仅限周末。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话。
人群慢慢涌了进来,像一群朝圣者,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却没人敢靠前。
仿佛离主位那团沐浴在光中的白色身影近一寸,都是对某种无形规则的僭越。
克莱尔没管他们,自顾自坐在主位上。
她甚至故意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人小心翼翼的模样——挺好玩的。
米琪站在一旁,身上的瓶瓶罐罐出奇安静——她一紧张就不响。
玛格丽靠在墙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克莱尔瞥了一眼——本子都拿反了。
德雷克靠在门框上,斧头别在腰间,闭着眼装酷,握着斧柄的手却比平时紧了几分。
格里高尔守在门口,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
下一秒,他猛地站直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教堂门口,车身锃亮,车门上刻着克莱尔不认识的纹章。
车门打开,夏莉走了下来。她穿了一条深色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在宫殿里随意的模样不太一样。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座亮得刺眼的教堂,迈步走了进来。
夏莉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洁白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安稳,却没有一丝局促。
她微微仰着头,一路看着四周璀璨夺目的水晶,还有嵌在墙上那些如同星辰碎片般金银白相间的碎光。
像一个走进童话世界的孩子,认真地打量着每一处奇迹。
这样的目光也让原本紧绷的玛格丽悄悄松了一口气。
夏莉走到克莱尔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
夏莉先笑了,眼睛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好亮。”
克莱尔点头:“嗯。”
她想了想,又悄悄补了句:“我盖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
夏莉看着她,笑得更软:“我知道,整个五芒星城都看得见。”
她在克莱尔身旁的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穹顶那团永恒的光:“姐姐,你每天都坐在这儿吗?”
“差不多。”
“不无聊吗?”
“还行。”克莱尔歪了歪头,“我喜欢待着。”
她喜欢待在自己的光里。喜欢看光落在石板上、落在椅子上、落到来来去去的人身上。
光是她的,时间是她的,这座教堂里的一切都是她的。
她喜欢这样。
那天下午,夏莉把教堂逛了一圈。
她仔细看每一块水晶、每一片玻璃、每一道光痕。玛格丽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夏莉在一面墙前停下,墙上嵌着一块很大的暗红色水晶,在光线下泛着金边。
“这个好看。”
夏莉转头看向她:“你拼的?”
玛格丽点头。
夏莉真心实意地笑:“你手好巧。”
玛格丽的耳朵瞬间红了。那声“谢谢公主”小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一种“我的作品被她的家人认可了”的、近乎神圣的受宠若惊。
克莱尔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而对玛格丽而言,夏莉这一句“手好巧”,比任何领主掏出金山银山来买她的设计,都更让她觉得高兴——
那不仅是公主,更是被她的妹妹看见的。
这份认可……不一样。
米琪站在远处看着,身上的瓶瓶罐罐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她一放松就响。
地狱的傍晚来临时,人群开始一个接一个起身,轻手轻脚走出教堂,比来时还要安静。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教堂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
夏莉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逛了一下午,明显累了。
她瘫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克莱尔。
克莱尔坐在一片光里,白发白袍,整个人都柔和发亮。
“姐姐。”
“嗯。”
“你那个光,”夏莉指向穹顶,“从哪儿来的?”
克莱尔抬头看了看那团金色光晕。
从教堂落成那天起,它就一直亮着,没灭过,也没暗过。
“我自己的。”
夏莉静静望了片刻,眼眸倒映着那团永恒的金色,仿佛要将这光芒也收进眼底带走。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克莱尔:“好看。”
说完,她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转身离开了,步伐轻快,金发在光里微微发亮。
克莱尔依旧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口那片重归空旷的空气,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应了一声。
是挺好看的。
教堂好看,光好看。
玛格丽拼的水晶好看,米琪叮当响的瓶子好看,格里高尔一本正经的账本好看,德雷克装酷的斧头也好看。
甚至连平时那些陌生面孔,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因为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扰,而显出一种笨拙的顺眼。
这个由她一手建造、并渐渐被她在意的、信任的、乃至默默敬畏着她的人们填满的地方……
好像,越来越好看了。
而这种“好看”——
和她喜欢夏莉的笑容、莉莉丝的果酱、路西法松快的笑意一样,都让她觉得……
嗯,挺不错的。
米琪从一旁探出头,瓶罐随着动作发出一阵欢快的轻响:“公主走了?”
“嗯。”
米琪长长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她人好好……还夸玛格丽手巧,还问我瓶子是干嘛的,说声音好听。”
克莱尔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又满足地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