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宫殿住了三天。
……不是自愿的。哦,有点是自愿,但绝大部分原因是——
夏莉不放人。
第一天晚上她说“我该回去了”,夏莉攥着她的袍角,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只说:“再待一会儿。”
克莱尔就坐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说“我该回去了”,夏莉拉着她的手往花园跑,说:“你还没看我种的花。”
克莱尔就被拽走了。
第三天克莱尔学聪明了,没提“回去”两个字。
但她站在窗边,望着东边那团光——金的、银的、白的,在暗红色的天空下稳稳亮着。
那是她的教堂。
夏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团光。
“那是你的教堂。”
克莱尔点头,声音平稳:“嗯,我的。”
夏莉抬起头看教堂高高的塔尖:“好高。”
克莱尔勾了勾嘴角,声音带了些得意:“嗯哼——是地狱最高的建筑。”
夏莉的目光在那团遥远的光和近在咫尺的克莱尔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笑了。
“那吃完早饭再走。”
“……”
克莱尔是不打算吃地狱的任何东西的——任何!
但看着夏莉的笑脸,她的声音还是软和下来了:“行。”
一顿早饭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把“离别”的酸涩,冲淡成带着甜味的期待。
早饭是莉莉丝做的。
克莱尔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一盘东西——煎蛋、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她低头闻了闻,甜甜的。
不会是……
“牛奶,”莉莉丝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地狱没有牛奶,是从人间带回来的。”
正常食物!
克莱尔喝了一口。
甜,暖,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给来到地狱后因为食物贫瘠而被迫空空如也的肚子带来一丝慰藉。
“好喝……!”
早知道前几天就不拒绝一起吃饭了!!
莉莉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夏莉坐在她旁边,正往面包上抹东西,抹得特别认真,抹完递给她:“你尝尝这个。”
克莱尔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比牛奶还甜,里面带着细碎颗粒,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像是果酱,但克莱尔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还不赖。
“这是什么?”
“果酱,妈妈自己做的,用花园里的花。”
克莱尔愣了一下——
那些暗红色的花?
“……那个能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咯噔”一下,像某种深埋的警报被莫名触发。
克莱尔是有点接受不了吃花的,总觉得味道会很难吃。
但她又确实没这些记忆。
她默默抬头看向莉莉丝。
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莉莉丝捻着一片花瓣,笑着递过来:“尝尝?甜的。”
她当时好像……没怎么抗拒就试了?
反正感官一般般。
但这种行为是自愿去做的,那这股没来由的抗拒感是……?
紧接着,更清晰的画面撞了进来:某个金光闪闪的蠢鸟,顶着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举着一朵蔫了吧唧的花。
然后,用那种欠揍到极点的语气嚷嚷:“克莱尔!看!我找到了能吃的!你肯定没试过!快来尝尝!绝对好吃!我以第一个人类的名义担保!”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哈哈。
那种被强行安利不靠谱玩意儿,对方还一脸“你快感谢我”的智障自信,以及自己好像还真傻乎乎信了的复杂感受……
哦,真是糟糕的回忆。
好消息是想起来上辈子的一点事儿了,坏消息是——这还不如不想起来呢。
算了,假的。
果然吃花中毒了,哈哈。
莉莉丝笑了,仿佛看穿了她的僵硬和脑内小剧场:“能吃。不好看,但甜。”
克莱尔强行按下脑子里那只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发光笨鸟虚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盘饱含善意的早餐上。
确实是甜的。
是花的甜,也是“家”的甜。
夏莉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好吃吗?”
克莱尔点头:“还行。”
夏莉一下子笑得更开了——她好像已经懂了,克莱尔的“还行”就是“好吃”。
吃完早饭,克莱尔站起来。夏莉也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她。
克莱尔望着她那双红色眼睛——和路西法一样的颜色,却更亮、更干净。
像星星。
“你以后可以来教堂找我。”
夏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可以吗?”
克莱尔点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温和:“教堂开着,谁都能来。”
“——你想来,随时。”
夏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下意识看了路西法一眼,眼神里仿佛写着“爸爸我真的可以去吗你不会拦着我吧”。
路西法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耸了耸肩。
“看我干什么?想去就去。”他顿了顿,红眸里闪过一丝戏谑,“不过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别学你姐姐当年,每次都搞突然袭击。”
克莱尔觉得自己不背这个毫无印象的锅。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但眼底那点“你够了”的无奈,也没逃过路西法的眼睛。
夏莉立刻像得了特赦令的小鸟,转回头,对着克莱尔露出小虎牙:“那我明天去!”
“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夏莉还站在原地望着她。莉莉丝站在夏莉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看她。
路西法依旧靠在门框上,没动,可那道浅浅的笑意一直没散。
克莱尔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幅幅挂画,走到宫殿门口。暗红色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和地狱每一天都一样。
她走了出去。
另一边,德雷克正站在教堂门口,望着东边那团光,身体绷得有些紧。
三天了。
光还亮着,和往常一样,可教堂里空无一人。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然后忽然顿住。
远处,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白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袍,衣角镶着金边,在暗红天光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克莱尔走到他面前停下。
“今天怎么在这儿站着。”
“……”
经常站边边角角当武力威慑的坏处就是——太久不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恶,快想想他们这个场景会怎么说……他沉默几秒,憋出一句:“来迎接领主回领地。”
克莱尔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被传染了”的微妙嫌弃,然后往教堂继续走,远远飘来一句——
“你不用在这方面学格里高尔。”
“……”
克莱尔走进教堂。
米琪正蹲在教堂门口,身上的瓶瓶罐罐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声响。她低着头摆弄一个瓶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到克莱尔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得比克莱尔的光还刺眼。
“你回来了!”
她一下子蹦起来,身上的瓶罐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克莱尔:“嗯哼?”
米琪冲到她面前,瓶罐叮当乱响,上上下下打量她,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王宫什么样?大吗?亮吗?王后好看吗?你见没见那个地狱公主?她好看吗?她凶不凶?她——”
“米琪。”
克莱尔打断她,带着一种“你喘口气”的无奈笑意。
米琪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刻闭嘴,可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她,满肚子问题在里头打转。
克莱尔走进教堂,在椅子上坐下,往后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
米琪没说话,可身上的瓶罐轻轻响着,叮叮当当,像风铃。
克莱尔嘴角弯了一下。
“夏莉明天来。”
米琪一愣:“什么?”
“夏莉,”克莱尔垂下眼,准备发呆,“明天来教堂。”
米琪眼睛瞬间瞪圆:“公主来教堂?来这儿?”
克莱尔:“嗯。”
米琪张大嘴巴,僵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瓶罐响得惊天动地:
“玛格丽——格里高尔!德雷克!!公主明天要来——!!快——”
克莱尔坐在椅子上,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