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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春殿泼羹

    大宋景德元年腊月底,澶渊之盟定,宋辽罢兵。官家赵恒大赦天下,增诸州解额,特许京师聚饮三日,更于崇政殿外长春殿大宴群臣,庆南北太平。

    长春殿内灯火如昼,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金樽玉盏列于案上,教坊司伶人奏着《太平乐》,丝竹绕梁,一派盛世光景。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杨亿执盏起身,朗声道:

    “契丹犯边百年,以太祖皇帝之神武,犹未竟全功;今赖官家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定澶渊之盟换南北安,此乃千古盛事!臣有一诗,恭颂圣德。”

    言罢,杨亿昂首吟道:“戎辂巡河右,天威詟鬼方。五营开细柳,三令凛飞霜。氛祲消千里,声名耀八荒。灵旗风助顺,黄道日呈祥。偃革边关静,回銮海县康。欣陪从臣末,归跸奉高骧。”

    “好诗!杨翰林才高八斗!”

    群臣轰然叫好,争相起身称颂,马屁话络绎不绝。赵恒捻着颔下短须,眉眼间尽是自得,连连颔首。

    杨亿开了头,其馀文臣自然不甘落后,或献诗或颂德,把赵恒哄得通体舒畅,这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而言,作几首颂圣诗,本就是看家本领。

    忽有一声朗喝破空而出:“臣也想作一首,以抒胸臆!”

    群臣循声望去,见说话者不过是七品武服,年方二十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潘美幼子,潘五郎惟熙。

    王钦若抚须轻笑:“素闻潘五郎武艺超群,勇冠三军,竟也通文采?”

    赵恒亦是大笑:“五郎竟也会作诗?”

    潘惟熙抱拳起身,朗声道:“官家,臣是一介武夫,论起文采,万万不及诸位大学士、相公。但今日是凯旋宴,不是考进士,比的不是辞藻,是真心!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愿作打油诗一首,求官家恩准!”

    “好!说得好!”赵恒抚掌,“今日宴饮,本就该畅所欲言,五郎且诵来!”

    潘惟熙昂首挺胸,声音清亮,字字砸在殿中:

    “官家亲征走一遭,澶州城下把盟交。

    不割土地不割城,年年花钱买太平。

    群臣齐夸圣主智,百姓悄悄把税交。

    辽人纵酒高歌日,大宋岁币输如流。

    君臣共庆太平策,这桩买卖真的高!”

    殿内瞬间死寂。

    赵恒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停在胡须上;群臣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寇准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复上一层复杂。

    潘惟熙却嫌不够,上前一步,声音更烈:“官家!臣实在不明白,您到底在庆祝什么?是庆祝大宋从此矮辽国一头?庆祝我朝年年输岁币,成了辽国的钱袋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唐太宗尚有渭水之盟,我朝暂退无妨!可败了该知耻后勇,自强不息,待来日挥师北上,收复燕云!

    为何要大庆?为何要让天下人觉得,花钱买太平是荣耀?您忘了太祖皇帝收复燕云、一统天下的宏图壮志了吗?!”

    他步步上前,御龙班直的侍卫欲拦又止,皆是将门子弟,与潘惟熙沾亲带故,谁也不愿动手。

    眨眼间,潘惟熙已走到赵恒案前,目光灼灼。

    殿侧宫人捧着的“和平羹”还冒着热气,是光禄寺特制,以鲈鱼、莼菜、豆腐为料,取“莼鲈之思”喻天下安定。潘惟熙伸手端起那碗羹,直视着赵恒呆滞的双眼:“皇兄,这和平羹,你配喝么?”

    哗啦

    一碗热羹尽数泼在赵恒脸上,汤汁顺着龙袍滴落,狼狈不堪。潘惟熙反手一挥,沉重的御案被掀翻在地,金樽玉盏碎了一地,声响刺耳。

    “拿下!”领头的御龙班直都头终于喝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反剪潘惟熙的双臂,按跪在地,却只是制住,没下狠手。

    赵恒身旁的带御器械皆是将门子弟,潘惟熙也曾担任此职,都熟。

    潘惟熙脑袋被摁在地上,仍放声大骂:“尔等文臣!面对此等局面,不思劝谏君王,只知拍马逢迎!这就是你们的文人风骨?

    孔夫子教你们的,就是把君王捧成昏君,好让你们窃据高位,贪赃枉法?太祖皇帝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这些昏君奸佞手里!”

    赵恒抹了把脸上的汤汁,脸色黑如锅底,眼底闪过杀意,他死死瞪着潘惟熙,却也终究是顾忌他是亡妻之弟,最后一言不发,竟是猛地拂袖,转身疾步离去。

    长春殿内,只剩满地狼借,和一片死寂。

    ………………

    这潘惟熙,自然也早已不是原本的潘五郎了。

    三个月前,澶州之战,原身作为李继隆麾下先锋小校,被辽人一锤砸中脑袋,再睁眼,里面就换了个灵魂,

    现在的他,是来自现代的国营化工厂技术科长,因看见有人吃麻婆豆腐,还打麻婆的老公,见义勇为与恶人同归于尽,而后穿越。

    更巧的是,他触发了一个轮回 bug:只要能在史书上以正面形象为国而死,便可穿回现代,转生成百亿沃尓沃的富二代,从此纸醉金迷,逍遥快活。

    能回现代,谁愿待在这封建社会?更何况身为郡主驸马,连纳妾都没资格,这是一点封建社会的好都不让享啊。

    他深知,赵恒眼下正沉迷“赢学”,把澶渊之盟吹成大胜,但凡敢质疑者,日后皆会被罢黜。

    而他要做的,就是输出“输学”,使劲作死,赵恒就算不杀士大夫,可想要把人整死总也有的是办法,比如把他派去边境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什么的,这种死法就很不错。

    长春殿的庆功宴,因他这一闹,彻底不欢而散。

    御龙班直的侍卫们摁着潘惟熙,却犯了难:这人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内殿直本就无牢房;交给开封府、大理寺?那是元德皇后的亲弟弟,乐平郡主的驸马,皇亲国戚,哪个衙门敢随便收?

    更何况这些侍卫皆是勋贵将门子弟,与潘惟熙不是表亲就是姻亲,这年头文武相斗愈烈,他们本就看不惯文官作威作福,自然不愿把自家人交给文官衙门。

    至于军营大牢?潘美潘大帅的幼子,军中上下谁不看潘美的面子?

    上面又没吩咐。

    僵持半晌,领头的都头一咬牙:“五郎,你暂归府待勘,官家后续有旨意,我等再上门听命,切记不可离京,府门之外我会派人守着,你若抗旨,那却是连我等也要被你连累了。”

    说到底,还是将门的傲气与情分,给了他一个台阶。

    “多谢诸位兄弟。”

    能回家谁愿意在牢里待着,潘惟熙自然应下,与一众亲戚寒喧几句,便在大半夜,回了乐平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