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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钦若登门探虚实

    站在府门前,潘惟熙轻轻叹息一声,推门而入。

    府里的灯还亮着,这是赵恒赐给郡主赵婷婷的嫁妆,大两进的宅院,宅中二十馀仆役,一半是郡主嫁妆带来的,一半是开封府、宗正寺派来的,没一个是他从潘府带来的。

    原身一直不喜这个大宅,总觉得这是驸马府,不是潘府。

    “姑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在里厅等您,醒酒汤都温了三遍了。”乳母丁嬷嬷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还没睡?”

    “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睡得着啊。”

    里厅中,赵婷婷正端坐案前,月白绫抹胸,松绿绵旋袄,杏黄绫褙子,腰间挂着宗室专属的白玉牌,端庄娴静,眉眼间却藏着忧色。

    “夫人。”潘惟熙抱拳行礼,动作标准,一如成婚三年来的模样。

    原身与她相敬如宾,三年同宅,竟比外人还生分。他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女子愣是半点没察觉,夫君早已换了个人。

    夫妻俩一点都不熟。

    “我让厨房用葛根、陈皮、乌梅熬了醒酒汤,养胃,你趁热喝。”赵婷婷推过汤碗,声音轻柔。

    “你已知道长春殿的事了?”

    “姐姐安乐郡主差人来报的。”赵婷婷垂眸,“曹珝当时也在殿上,他说,你定是醉得狠了,才会做那般糊涂事。”

    安乐郡主是赵婷婷的亲姐,嫁与曹彬之子曹珝;而潘惟熙的二姐,又嫁与曹家曹玮,潘曹两家联姻,亲如一家,曹珝报信,本是情理之中。

    潘惟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葛根的微涩让他蹙眉,放下碗道:“今日我没醉,从头到尾,头脑都清醒得很。”

    赵婷婷抬眼,眼中满是诧异:“那夫君为何要说那般……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潘惟熙直视着她,半真半假道,“赔岁币不可耻,暂避锋芒也不可耻,可官家不该正式承认燕云十六州归辽国所有!这一认,大宋便没了北伐的大义,这是不准备再伐了么?!”

    “太祖皇帝何等英雄,大宋初建时兵锋何等锐利,可自先帝登基,对将门百般猜忌,枢密院里如今竟连一个武人都没有!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崇仪使,朝廷是想把我们这些将门子弟养在京里,养到废了为止啊!”

    “更有风声说,官家要在军中设副指挥使,还要效仿王钦若判天雄军,让文官任各地经略使!直娘贼的,若文官都掌了兵权,我们武人,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愤懑:“太祖的江山,难道就要在太宗父子手里,变成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吗?后人会怎么笑我们?

    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太久了,昨日见那些文臣肉麻吹捧,实在忍无可忍我是想劝谏官家,想警醒他啊!”

    话锋一转,潘惟熙面露愧色:“只是我一时冲动,只顾着自己痛快,忘了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

    赵婷婷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的潘惟熙,行事不会如此鲁莽,却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朝堂心事,更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今日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他父亲赵德芳毕竟是有机会做宋太宗的。

    若如此,未必会让大宋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可听潘惟熙说出来,竟觉得心头郁气散了大半。

    骂太宗、赞太祖,句句维护将门,这份胆气,让她竟生了几分敬佩。

    “夫君何须说连累。”赵婷婷展颜一笑,眼中忧色尽散,“大宋将门子弟数百,心中与夫君同想者,至少半数!可唯有夫君,敢直刺君过,这份胆气,是英雄豪杰所为。吾为君妻,与有荣焉。”

    她抬手,轻轻按在潘惟熙的手背上,柔夷温软:“吾乃太祖之孙,官家便是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也不会苛责于我。夫君日后行事,不必顾虑我,力所能及,我必助你。”

    潘惟熙心中一暖,暗想这便宜媳妇,倒比想象中的通透。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我成婚三年,一直夫人、夫君的叫,太过生分。不如以后,你叫我五郎,我叫你婷婷,可好?”

    赵婷婷脸颊倏地绯红,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呢喃:“你自澶州回来后,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这般模样。我……”

    “若是不喜,我便收回。”

    “不,没有不喜。”她抬眼,眸中带羞,“只是觉得,五郎你比从前,更有情趣了。”

    “婷婷。”

    “五郎。”

    夜渐深,郡主府的里厅灯火,直到深夜才熄,夜间之事,按下不表。

    次日天刚蒙蒙亮,潘惟熙与赵婷婷还赖在榻上,院外便传来仆役的急报:“姑爷,郡主,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先生登门求见!”

    潘惟熙猛地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他带了兵卒、衙役或是胥吏没有?”

    “回姑爷,都没有,就他一人来的。”

    赵婷婷闻言,面露喜色,伸手理了理潘惟熙的衣襟:“夫君,官家仁厚,定是记着姐姐与公公的情分,既是王学士来,想来苛责不会太重。”

    潘惟熙却皱起眉,心里却是颇为无奈:怎么会是王钦若?

    王钦若这人,在朝堂上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是赵恒的铁杆心腹,早在赵恒任开封府尹时,辖下各县遭灾,赵恒下令免赋税,却被人诬告“收买人心”,捅到了太宗赵光义那里。

    赵光义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杀弟、杀侄、逼疯长子、逼死次子,但凡有一丝威胁,必痛下杀手,不差赵恒这个老三。

    彼时负责查证此事的,正是王钦若,死保赵恒,才让其躲过一劫。

    赵恒登基后,王钦若更是政绩斐然:三司衙门积了从五代时开始的数十年的烂帐,被他一手厘清,减免百姓欠税千万贯,释放三千馀因赋税入狱的犯人。

    可澶州之战时,他提议迁都金陵,被寇准当众斥责为奸佞,赶出朝堂,派去被辽军围困的大名府判天雄军,开了北宋文官领兵的先河,谁料他竟硬生生领着天雄军守住了城,还大败辽军偏师,立下军功,凯旋回朝。

    赵恒想让他入枢密院,寇准死活拦着;想让他官复原职做参知政事,寇准便在朝中处处掣肘,逼得王钦若主动辞官。

    赵恒无奈,只得为他因人设岗,特设资政殿大学士一职,本意是让他做“贴职宰相”,留居中枢掌事,可寇准借着文德殿押班的权力,硬是将这职位的位次排在翰林学士之后,把他从宰辅摁成了“帝王幕僚”。

    如今的王钦若,便是朝堂上的另类,他顶着个非职非差的资政殿大学士名头,看似闲散,却连正经衙门都没有,属于是闲人,但除了寇准谁又真敢轻视于他?

    这般人物登门,说明赵恒没打算立刻抓他,可也未必是要放过他。

    “我陪你去。”赵婷婷起身,便要换霞帔大袖。

    “外厅议事,你去不合规矩。”潘惟熙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婷婷眸光坚定,“王钦若乃官家心腹,今日孤身前来,未必是传旨,说不定是要算计你,我跟着去,或可让他忌惮一二。”

    潘惟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内宅,到了外厅门房,便见王钦若立在廊下。他一身素白锦袍,无花无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不见半点朝中重臣的威严,倒象个悠游山水的富贵闲人。

    北宋早朝极早,大臣们凌晨三更便要到待漏院等侯,两府议事、文德殿常参、后殿视事,辰时前便已结束,王钦若定是下朝后回府换了衣裳,才登门的。反观潘惟熙二人,竟是刚起,倒显得有些荒唐。

    王钦若见二人携手而出,亦是愣了一瞬。

    大宋礼仪,外厅治事,内宅居眷,郡主身为宗室,绝无出面见外臣的道理,若是真宗的亲妹亲侄女,这般做怕是要挨宗正寺的训斥的。

    可赵婷婷是太祖之孙,本就与太宗一脉隔着一层,如今更是穿着霞帔大袖,明晃晃地摆出“宗室身份”,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深躬行礼:“蒙郡主殿下出迎,王某徨恐之至。”

    本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一礼折去了大半。

    赵婷婷微微抬手,笑容温婉却带着疏离:“先生免礼,内厅奉茶。”

    到了厅中,赵婷婷竟径直坐了上首,让王钦若坐了次位,潘惟熙则坐在她身侧。

    王钦若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馀光瞥了眼潘惟熙,终是先开了口:“潘……郡马。”

    本想直呼其名立威,可郡主在上,终究还是唤了声“郡马”。

    “王学士。”潘惟熙抱拳,神色平静。

    “昨日长春殿上,郡马胡言乱语,口出狂言,不知是受了何人教唆?”王钦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潘惟熙。

    “教唆?”潘惟熙挑眉,“王学士说笑了。我昨日未曾饮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

    官家素来虚怀纳谏,数次下诏求天下贤良直言进谏,我此举不过是遵旨进言而已,何来‘胡言乱语’?”

    王钦若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郡马乃使相公的爱将,日前军中亦有流言,说使相公对澶渊之盟的燕云条款,颇有微词,郡马年轻气盛,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潘惟熙大惊。

    使相公?李继隆?!

    王钦若这话,竟是想让他构陷李继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