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惟熙真要解散谏院?还让周世宗的那个亲儿子来做新杂志的主编,他是不是疯了啊!”
谏院内,孙仅一脸的莫明其妙,而后又是惊骇莫名。
“他,他是不是真是个疯子啊!”
“孙判,他的军中诨号是疯五郎,莫非你此时才知?”
虽然没有明确解散谏院的命令,但是很明显,反思杂志将会要脱离谏院独立运营了,孙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潘惟熙会这么做啊。
政治斗争么,不都是官僚体系之内的斗争么,在官僚体系之外另起炉灶这又算什么呢?
事情都让反思杂志做了,编辑从写文章,变成收文章和审文章,那他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潘惟熙居然管所有投递文章的人都叫贤良方正,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呢?大家身上的贤良方正岂不是也不值钱了么?
要知道赵恒是极其重视贤良方正科的,孙仅堂堂进士科状元,会选择重考贤良方正就是明证,他们这些贤良方正也都是废了天大的力气才混了这么个出身,还指着靠这个出身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呢,现在,这算什么?
所有人齐齐地看向孙仅,想要让孙仅给大家伙拿个主意。
本来日子过的好好的,如果不是大家突然逼宫,潘惟熙也不会干脆另起炉灶O
你是状元,就算离开了谏院,贤良方正的出身再如何不值钱了,对你的影响也不会太大,他们这些人可要如何是好?
“不要慌,冷静点。”孙仅劝慰众人道。
“潘惟熙不过是带走了反思杂志而已,没有了咱们这些人,没有了谏院的牌子,那反思杂志还是反思杂志么?
没有咱们这些人进行撰稿,书写策论,那反思杂志还能反思一些什么呢?收稿?”
“民间匹夫之辈,能写得出什么好文章,脱离了谏院,一个本质上民间结社的杂志,整日里指摘朝廷过失,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百姓懂得什么?做不到言之有物,只剩下胡言乱语,则反思杂志,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潘惟熙军中将门出身,做事莽撞粗豪,又是年少成名,脾气急躁了一些,鲁莽了一些,以至于受不得半点委屈,毫无城府罢了,你们还真觉得他离开了谏院,甚至离开了官僚体系能做得成事?
亦或者是咱们这些人离了他潘惟熙就不做事了?就算是没有了公知杂志,难道谏院就不做事了么?我一直就觉得他之前都是胡闹。”
“离开了潘惟熙,谏院还是谏院,这谏院,乃是官家下诏,亲自创办的,也正该让它在咱们的手里走向正轨。
反之,他潘惟熙离开了谏院,那反思杂志离开了咱们谏院,他还是个甚?!”
说完,就见一众的谏官全都面色古怪。
“你们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怪?”
“那是因为我在你的后面。”
孙仅回头,正好看到潘惟熙站在他的身后,倚靠在一颗梨树下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直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面色也不太好看了。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潘惟熙的下属,背后说人坏话也总是不好的,最关键的是潘惟熙的武夫,甚至是莽夫形象在他的心里已经是深信不疑了,一时还真有点害怕潘惟熙直接打他。
“孙仅,是吧,我记得你和王禹偁的关系极不寻常,他很看好你,认为你品性刚直,未来必能超过他,成为一代直谏之臣,他当知制诰的时候跟先帝,跟当今官家,都曾举荐过你,对吧。”
孙仅愣了一下,面色急剧变换,而后微微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公知杂志那边,去黄州调查实情的调查记者已经回来了,黄州的半夜鸡叫确实是有问题,王学士去了黄州之后,整顿当地豪强,厘清土地帐册,得罪了不少人,是他们与朝中不知道是哪个奸臣合谋,陷害了王学士,还有王学士的死,也有蹊跷。
“我的公知杂志只是民间组织,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如实报道而已,具体到底如何,还需要朝廷派御史下去专案调查,我现在也拿不出个结论,不过我打算明天祭奠王学士,给他重办一个水陆法会,他家的亲属都会去,你去么?他生前一直是最看好你的,认为你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我大宋铁骨铮铮的谏臣。”
孙仅闻言面有愧色,眼中也不禁有些湿润了,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我去,郎君,多谢了。”说着,孙仅想他施了一礼。
“那就这样吧,你说的很对啊,谏院是官家办的,除了官家,谁也不能直接解散谏院,以后,谏院和反思杂志分开,我跟官家已经谈过了,我走之后谏院就交给你来接手了,我已经跟官家辞职了。”
“我来是想来最后问一下,咱们这么些人,也一块共事挺久的了,我是什么人,你们也都知道,谏院和反思杂志以后就要分开了,有人愿意跟我一块走么。”
“离开了体制,升官是别想了,发财么,我把编辑的薪水给的高一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我能答应你们的,也就是陈尧佐在公知杂志的题联而已了:
直笔存公议,不趋权贵,清言报太平,惟念生民”有人愿意朝廷的高官厚禄,跟着我,做一个一辈子秉笔直言时弊,不招人喜欢,不为皇权国相,只为世道人心持笔的打傻瓜么?”
顿了顿,潘惟熙又问了一遍:“有么?官家开贤良方正科,意取天下直谏之人,所招之人中,有并非是为了升官的么?”
“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人,先是朝潘惟熙拱手,再朝孙仅抱拳,最后朝着其他所有人深深一礼,道:“在下乃今年新科贤良方正石待问,诸位同僚,就此别过了。”
“再加之我吧。”
人群中又一人站了出来,同样依次行礼:“今年的新科贤良方正,前吴越王钱氏宗族钱易,今日与诸君别过了,下次再见,说不得就是敌非友了,哈哈哈哈哈,潘五郎君,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我那堂兄钱惟演的,早有此心,不过我可没他有钱,你该给我开的薪俸可不能少,哈哈哈哈。”
说罢,两名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了潘惟熙的身后,睥睨四方,英姿勃发。
都是今年刚刚考出来的出身,没进官场,就给扔谏院当喷子来的年轻人,锋锐无匹。
一众的老前辈则是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是面有愧色,敬佩之色,却也只是心里敬佩一下而已,没有人再站出来跟着一起了。
孙仅则是神色复杂,而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若是早几年,他刚刚入仕的时候或许也会站出来的,他其实也是一个直臣,否则也不会被王禹偁所看重了,但是经过了这几年的宦海沉浮,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其实,他曾经也确实是励志要做个王禹偁一样的人的,但在王禹偁不得好死之后,他的理想就已经变了,他是做不到视死如归的。
潘惟熙见没有别人了,当即便带着石待问和钱易这两个未来反思杂志的主要主编,慨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