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判,没有了反思杂志,咱们谏什么呢?”潘惟熙三人走后有人问孙仅。
“该谏什么就谏什么,谏院本来就是作为直谏君王而存在的,所谏的内容,本来也不应该让市井百姓都知道,国家大事,理当慎重,潘惟熙心或许是好的,但他做事实在是有些过于儿戏,不稳重了,走了也好,谏院和反思杂志,本来就应该是各有各的功效,不该混为一谈。”
“去吧,该谏什么谏什么,莫要因此而受到影响。”
“那孙判,您谏什么呀。”
“自然是谏言当今官家有人失当,有失偏颇,不能唯才是举,重用北人而弃南人如敝履了,此,才是天下正事。”
一众谏官面面相觑。
你不汝南人么,怎么屁股也坐南方人那边了。
咱们谏院上下也都是北方人啊。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名义上这是谏赵恒,实际上分明炮口还是对着寇准的,赵恒一直都是乐意重用南方官员的,反而一直是寇准强横阻拦,对待南方出身的官员,从来都鸡蛋里挑骨头,当朝南方官员中唯一一个位置高一些,做了参知政事的王钦若他也无论如何非拉下来不可。
潘惟熙不是都走了么,您怎么还要冲着宰相开炮呢?
孙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解释道:“寇相为人,我也是敬佩的,但是他不许南人主政,着实也确实是有了党同伐异之嫌,作风过于霸道了,咱们虽然都是北方之人,但是谏院者,天下人之谏院,非北人之谏院。”
“况且家兄生前,便已经主张朝廷要唯才是举,多次向官家进言,与南方出身的丁谓丁学士更是相交莫逆,引为平生知己,某这也是继承家兄遗志而已。”
“至于寇相也好,将门也罢,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身为谏臣,难道还畏惧权相么?
吾等之流,已经比不过潘五郎,石侍问,钱易三人了,舍不得这一身官身,难道还要再进一步,做一个趋炎附势之人么?”
众人无奈,心知已无法再劝,不管心中是如何着想,嘴上却是也只能纷纷称赞孙判高义,而后眼看着谏院一头扎进现在已越来越复杂的南北博弈之中无法自拔。
明明都是北方人,却反而站在了南方人的一边帮着怼寇准,这让大家都觉得怪怪的。
“那判官,您觉得我们如果上书谏言,应该以何事为主呢?”
“自然是应该上书支持裁军,痛陈河北屯兵虚耗国帑、民不聊生。”
众谏官:
”
“孙判,在下斗胆,听闻朝中有议,要以丁谓丁学士为三司使,乃是意欲以丁谓掌控河北裁军之大政之事,听闻令兄与丁学士相交莫逆,学士,如此旗帜鲜明,怕是容易让外人怀疑,您是有所私心啊。”
孙仅也没有生气,抬起头来看着来人。
他不是潘惟熙,本来也没什么威望,或者说潘惟熙或许也没啥威望,但他那股子疯劲儿让大家都很怕他,而孙仅就差的远了。
“所以你是支持寇相的了?那就随便吧,大家各谏各的。”
这么多的谏官当然不可能是一条心,尤其是这谏院本来就以北方人为主。
“王御史,王御史?”
远远的,王曙从御史台出来,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你是?”
“在下潘惟吉,王御史,久仰了。”
王曙现在一听潘惟这两个字就不禁脑袋疼,道:“你是潘惟熙的————?潘惟吉,惟吉是————”
潘惟吉也习惯了,道:“在下的生身父亲是周世宗,从小被潘太尉养在了家中,故而改姓潘,但不入潘门齿序。”
“啊!你————我知道了,你,你来找我作甚?”
“听闻王御史领了诏命,奉命去黄州调查王知州遇害,以及诬告之案?
我那五弟,成立了一个新的杂志社,叫做焦点访谈,找了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兄长做了主编,这杂志的第一期,某便想跟着您,以黄州查案的实情,细则为主要内容进行报道。”
“毕竟,这王先生的事情乃是五弟最早在凯旋之时旧事重提,也是在公知杂志上进行了报道,所以才弄得这么大的,焦点访谈作为公知的子刊,有义务对事情进行跟踪报道,将此事作为首刊,正合适,不知王御史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跟着您,记录您调查此案的详细过程呢?”
“你,做这个主编么?”
王曙的神情有些复杂,皱眉道:“阁下比我要年长一些,可知,当年太祖让潘太尉将你抱回家中抚养,又让你改姓潘姓,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以你的身份,为何要卷入朝堂上的事情来呢?”
当年陈桥兵变的时候潘惟吉尚在褓,有野史说赵匡胤本想要斩草除根,直接将孩子弄死,是潘美念及柴荣的恩情,向太祖求情,这才让太祖刀下留人,而潘美也是偷偷将孩子带回了自己家养大。
这就纯属是在扯犊子了。
当年陈桥兵变的时候,潘美其实屁都不是,往高说,算是个军中的中层武将,在军中属于刚刚崭露头角,被赵匡胤非常看好的后起之秀。
柴荣对潘美能有个屁的恩情,潘美八成都没见过柴荣。
只是恰好进宫的时候潘美跟着了,这孩子也不是符后生的,那么小,赵匡胤也为难,不好安排,随手就交给潘美了,还特意嘱咐让他改姓,本来就是希望这孩子泯然众人的,谁成想后来的潘美成了潘太尉了呢?
以他的身份,一辈子尽量保持低调,混吃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应该尽量别出来做事,少出来做事才是,怎么还能如此高调呢?
“我今年五十多了。”潘惟吉自嘲地笑笑道。
“我家五弟现如今都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不世良将了,我却是一事无成,混吃等死都等了一辈子了,也不知道将来我还能有多少年可活,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去。
我这种身份,将来肯定是要写进史书里的,我就是想尽我所能地,也做出点事情出来,以前,朝廷不给我机会,我也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五弟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倒也不妨替我的那位亲爹,看一看现如今的这个赵家天下,被经营成了什么样子。”
王曙闻言挑了挑眉。
这话说的,都有点大逆不道了。
是不是不管是谁,只要和潘惟熙接触的多了胆子都会大起来呢?
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主动接下这个差事,其实是避祸的,朝中决意,以丁谓接替张秉担任三司使,如今朝中南北之争再起,又赶上河北裁军,这个时候,是必要起大浪的。”
“你这个身份,既决定了要出来做事,跟我去黄州躲一躲也好,若是我没猜错,你那五弟,想来现在一定是不得安宁,一个头两个大了吧?他也真是胡为,这么关键的时候,竟敢另起炉灶。”
潘惟吉笑着道:“五弟说了,我们只是办杂志的,朝中大事和我们无关,我们也不会管,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只要别来惹我,我们不归任何派系,只管为民请命。”
王曙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天真,他天真也就罢了,你怎么————哦,你没出来做过事。”
却见他颇为讥讽地道:“南北之争,陈尧叟首当其冲,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现在就是朝中南方派系之首,你们家总编陈尧佐是他的亲弟弟,能做到不闻不问么?”
“寇相之所以能和官家相争,尤其是南北争斗这样大的事情上,实际上就是得了将门的支持,我大宋将门无一例外也都是北方人,丁谓担任三司使裁军,首要开刀的也是将门,你家五弟现如今分明已经是壮年新生代将门之魁首,真能够置身事外么?”
潘惟吉一愣,若有所思。
“不过算了,反正,这一切跟我没什么关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咱们啊,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