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广大婚之后,短短三天之内,将门纷纷上书,请求重议王禹偁之谏,请朝廷重新审议王禹偁之案。
有些不敏感的人都懵了,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反转,明明都已经渐渐平息了的王禹偁案和守捉之兵议,又被重新翻了出来,而且这一次,可谓是来势汹汹。
本来么,潘惟熙当初提这个事,就没指望这个事能干得成的。
这件事不是显而易见,他就有道理的一件事,连陈尧佐都反对他么,还能和他辩论,也说不出谁对谁错来。
人没办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北宋的老百姓也没法想象他们和辽国会被一个莫明其妙崛起的渔猎民族给一波带走,但五代之殇留下来的时代记忆又实在过于清淅。
严格来说,在北宋以前,中原王朝是不存在真正的外敌大患的,即便是五胡乱华,那也是因为八王之乱,以及更前面的三国乱世,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得差不多了而后才酿出来的祸患。
然后素来强盛的突厥人,被李靖仅以三千精锐,一波冲锋平灭王庭,立刻也就烟消云散,能歌善舞了。
所以防内远甚于防外,是这个时代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都共同认可的道理,契丹人其实只要宋人不去主动招惹,他们是不来打草谷的。
即便是中晚唐的时候明明中原之外的各族所谓的蛮夷都有了科技文化爆发一样的增长:
契丹成为了大辽,在冶铁这种基础工业方面甚至全方面超过了宋国,政治制度上哪个更先进都值得商榷;
大理换成了南诏,也开始有了中央集权的青平官,罗苴子军且学会了打造铠甲;
党项人的冶铁工业和军事制度几乎不弱于宋;
就连唐朝时几乎是个原始部落一样的粗陋政权的交趾,到了北宋初年的时候,竟然开始搞科举了你敢信?
从晚唐灭亡,到北宋创建,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中原周边的所有政权不管从技术生产还是政治制度都发生了翻天复地,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中原王朝相比于所谓蛮夷的政治文化科技优势实际上已经没有,或至少是急剧缩小拉不开代差了。
但是绝大多数人对这个可能还是没什么概念,再怎么强调敌人的强大,大宋有被人直接正面硬上直接亡国的风险,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潘惟熙是在危言耸听。
再加之这件事没人愿意去做,文官集团和将门集团都反对这件事,他根本就没有支持者,所以潘惟熙再怎么呼吁,所求的不过也就是个名声罢了,
军中的兵卒们倒是乐意,可是兵卒,百姓的意见从来就不重要啊。
结果没成想,现在是所有的将门都反水了,突然就莫明其妙的帮助潘惟熙了。
潘惟熙自己也是懵的。
杨文广结婚那天他说那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啊。
他是个穿越者么,原本想的是,只要大宋能够将手工业作坊式生产发展成工业社会的雏形出来,这样各地之间就会联通,就象大名府现在这样。
其实别看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明显比北方更加富裕,但其实就发展工业来看的话,北方反而是有发展大工业的条件的,而南方完全没有。
这样的话北方如果受损,南方也会受损,而南方如果繁荣,北方也会更繁荣,如此一来南北之争就可以得到比较妥善的解决了。
当然了这在他眼里是比较长期的一个过程,也很难跟同桌的其他将门去解释,哪成想就被想歪了呢?
本来将门是反对州府创建守捉之兵的,守捉之兵最大的问题是真的可能提拔大量的草根出身的将领,打破将门对军职的拢断。
但是现在朝廷的大裁军和南北之争搅和到了一起,他们将门理所当然的支持寇准等北方派文官,但现在南方派文官节节胜利打得他们溃不成军,开始从军需,后勤等方面入手全面查他们的帐,而且大手笔的合并行营。
最关键的是,裁军也裁将,将好不容易派出去的青年新生代将门子弟又都给撑回来了。
北宋这些年来南人虽然始终没能在两府有太大的作为,但是三司这个衙门却早已经被南人给拢断了,朝中形成了北人管事,南人管钱的局面。
一旦军队的这些财权,后勤管理被南方官员所掌握,打破了南人不得为相的规矩,将门,乃至于整个宋军体系是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眼看着赵恒明显是支持南方派的,李继隆,曹魏,石保吉这些大的还都装死一言不发,大家都有些急了,这才会在婚礼上逼迫潘惟熙表态,而潘惟熙则还真的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虽然同样要利益受损,但相对好象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再说双输好过单赢么,你掐我脖子,我捏你卵蛋,哪怕是不得不承受一些草根武将崛起的风险,大家也认了。
然后,大家就开始上压力了。
而且在眼下这个大裁军的时候搞这事儿也确实是正当其时,尤其是淘老汰弱的老兵,与其分给他们一块土地,还不知道分不分得着,莫不如让他们去南方养老。
这般一来,连素来闭门养病、不问朝堂事的李继隆,竟破天荒连着上了三道子,直言守捉之兵乃安置百战老兵的万全之策,石保吉和张齐贤同样附议。
坐镇陕西的曹玮,秦翰,也开始凑热闹上书表态,一夜之间,整个大宋的武将集团,连秦翰这个太监都坚决地表明了态度,隐隐有相逼之意了。
毕竟之前人家丁谓只是在查空饷,和平年代文官压制武官也有其先天的正义性,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但现在不同了,他们也有正义性了啊,大家都是爱兵如子的良将,为了给老弟兄们安排一个出路,有什么问题?
而随着这些将门开始集体上压力,朝中的北方文官也开始纷纷倒戈,原本说什么也不同意违背祖制搞守捉之兵的北方文官纷纷开始倒戈一击。
人家将门说的很清楚,是只在南方搞守捉之兵的,北方不搞。
眼看着那些南方派官员都开始倒寇准了,不少人都杀红了眼了,哪还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就当是纯粹为了恶心南方人,大家也会举双手双脚支持。
甚至有些人已经在急眼之下开始进言,要借着这次裁军的机会在长江以南搞一搞度田了,清点一下到底有多少公田和军田,好搞屯田兵么。
陈尧佐在经历了两天的思想斗争以后,倒是也认可了潘惟熙的合理性,毕竟他们俩当初吵架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开始南北之争,现在这事情卷进了南北之争,陈尧佐这个南方人竟然也觉得潘惟熙的话有道理。
南方人握着钱袋子,北方人握着刀把子,这是几乎无法改变的事情,为了不让南人欺负北人,太祖皇帝那么英明神武的皇帝都愣是搞出了南人不得为相的祖训,可这就导致了北人一直欺负南人。
让南方人的钱袋子勒住北方人的裤腰带,但与此同时北方人的刀把子也架在南方人的脖子上。
是不是就谁也欺负不了谁了?
这和潘惟熙原本想的南北方一荣俱荣,双赢的大和解截然相反,但————就这么着吧。
然后公知杂志开始旧事重提,详细的分析了裁军去南方守捉的种种好处,潘惟吉搞的焦点访谈也终于成功发表了第一期,舆论上也搞出了很大的声势。
这般一来,王钦若的那几本赢学杂志却是也很难与潘惟熙再进行辩论了。
这个问题两本杂志在军制上早就已经辩论过好多次了,讲道理讲得都没什么意思了,也辩不出个胜负出来,而这次卷进了南北之争之后,王钦若反而被动了。
因为他是南方人,甚至他本来就是南方文官的领袖,寇准之后如果要南方人为相的话他是最有可能补位的那个,这时候反对的话不但瓜田李下,关键是一定会被那些疯狗一般的北方文官所攻击,一定会被骂没有大局观。
一个没有大局观的人怎么能做宰相呢?下边的人怎么骂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但是他,陈尧叟,丁谓,这三个正好都在风口浪尖上的南方人这时候是必须得表现出大局观来的,甚至反而必须为北方人说话。
没办法,只能骂潘惟熙和那些北方人有私心,就算是要建守捉之兵也应该南方北方一起搞,没有南方搞北方不搞的道理。
但这些指责其实又很容易反驳,一来北方相对穷困,无主土地本来就都已经做了军田进行集中屯田了,守捉之兵卒就食于北方的话只会加剧百姓负担。
二来是守捉之兵在北方相对也没啥用,毕竟整个北方禁军厢军加一块足有百八十万,又都是大平原,哪还会有什么贼盗了,南方就不同了,多山多水多盗贼,还有一大堆的蛮夷。
这些裁撤下来的兵卒当然要优先放到你们南方去了啊。
这样的浩大声势持续了几天之后,终于,却是寇准开始上书,提议要将裁撤下来的军人中的一部分放到南方来做守捉之兵。
下边的声音终究只是声音,真正决定国家政策的到底还是两府相公,而两府相公中现在实际上只有陈尧叟一个是南方人,其他人都是北方的,毕竟眼下的大宋还是个北方人说了算的大宋。
随着寇准本人亲自开始上书,两府两制大臣几乎很快就达成了共议,连陈尧叟也不例外的选择了支持。
如此又过了不到半个月,各地,尤其是南方各地州府郡县,突然之间,很快啊,各种乱七八糟的盗匪就全都冒出来了,山贼,水匪,盐帮,还有少数民族叛乱,很多啊,原本好好的一个盛世大宋,突然就处处匪患了。
这当然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大宋天下,还是有那么一个群体其实一直都是支持守捉之兵的,只是一直不敢声而已,那就是地方上各州和各府的知州和知府。
毕竟反对守捉之兵的文官主要也还是中央的文官,中央集权么,守捉之兵是强化州府兵权的,有了守捉之兵他们就是真正的一方诸候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乐意,毕竟大多数的知州知府这辈子都没机会进两制两府。
就大宋的这种军制,长江以南又怎么可能会缺少盗匪呢?毕竟一个数十人的团队就可以绑架一州知州和兵马都监勒索赎金,那还不遍地都是啊。
只要不攻打州府公然造反,地方官一般也都懒得过问,这些人和当地地主豪强都是有联系的,真要剿匪的话也只能上报谋逆,谁愿意总上报境内有反贼呢?
这下顺势,就全都报出来了,尤其是那些北方人在南方当官的。
大势之下,赵恒也不得不妥协,稍作权衡之后也就同意了裁撤北方兵卒去南方守捉的提议,甚至还顺便同意了在长江以南,重点需要守捉的地区重新进行度田,厘清当地的土地情况以做军屯之需。
当然了,即便是江宁这样的大府,守捉之兵也最多不能超过五百,寻常州府最多允许拥有二三百的守捉之兵,可即便如此,在北宋来说也已经是石破天惊的一小步了。
至此,一样本来在北宋按说绝不可能施行得了的政策,终于成功的通过了中枢决意。
而做成这一件按说绝不可能的事情的人,自然便是潘惟熙了。
尽管潘惟熙自己都是稀里糊涂,不知这事情是怎么做成的,但是在开封官僚体系的圈子里,已经开始盛传他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城府极深,有昔日圣相李沆之能了。
武不让于其父潘美,天下名将,文不让于圣相李沆,算无遗策,这个只有二十多岁出头的少年,实在是太他娘的可怕了,一时间却是又一次的天下扬名,已经有好事的人把国士无双的大帽子往他头顶上扣了。
潘惟熙自己则是莫明其妙之馀,又有点无语。
他是打算用王禹俄和守捉之兵的这个事情让文官和武将都厌恶他,甚至连赵恒都厌弃他,为他将来受死做准备的啊。
这怎么就变成国士无双了呢?
将门感激他,这也就罢了。
北方派出身的文官也感激他,觉得他做得不错。
甚至据陈尧佐转述陈尧叟的话告诉他说,绝大多数南方派的官员对他也是比较感激的,至少没啥恶感,毕竟眼下的大宋确实是北人当家,寇准又是个超级强硬的。
如果不是潘惟熙的运作消弭了将门和北方文官的抵抗情绪,想要打破这一条“南人不得为相”的祖训谁知道得什么时候,又会不会出幺蛾子呢?
现在这样的结果,其实南方出身的这些文官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寇准肯定是要滚蛋的了,新上来的宰相不是王钦若就是陈尧叟,反正,大宋终于要有一位南方人宰相了。
甚至于就连皇后也偷偷传了讯息出来,说赵恒对这一切也是非常满意的。
这就让潘惟熙本人特别不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