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寇相公递了拜帖,要邀您中午去范楼一会,说是要请您吃饭呢。”
一大早上,潘惟熙和赵婷婷赖床懒得起来,他现在莫明其妙,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官职了,反正也懒得去,突然便有下人这样来报,扰他清净。
“寇相相邀?既是在樊楼宴饮,如何能让寇相做东,回复寇相,我一定准时赴宴,另外派人去范楼告诉石忠,中午给我留出四楼最好的房间,好酒好菜都准备好,莫要收寇相的酒钱,从我的帐上划扣,寇相公为官清廉,不必要他破费。”
下人领命而去。
赵婷婷却是有些忧心,道:“寇相往里待你不薄,连我都听说过,他在朝中没少为你说话,可是你一回来就算计于他,现如今他罢相在即,甚至可以说是你一手造就,听说此人刚愎,性情激烈,你和他去吃饭,就不怕他骂你?”
潘惟熙郁闷不已:“我干什么了我就害他罢黜?这能怪我么?我跟人都解释过很多遍了,真没有我的算计,我哪有那样的脑子?
潘惟熙并不以为意,甚至他本人对寇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本来么,不管有没有他,寇准也都是一定要被罢黜的,内核原因还是他打压南方人,而天下大势,南方人是打压不住的。
再说说到底他做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做啊,至多是为民请命罢了,他的哪件事不是一片公心?
如果寇准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那想来看在他一片公心的份上必然不会怪他,而如果寇准因为自己的个人得失而对自己有所不满,那就说明他不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寇准,那潘惟熙又何必惯着他呢?
到了中午,潘惟熙提前赴约,却发现寇准比他提前的更早,已经在包厢里等他了,此时身穿一身普通常服,就好象是个普通富家地主一样。
潘惟熙见状连忙上前:“寇相日理万机,身肩国事,小子如何敢让寇相相侯,罪过,罪过。”
说起来,他跟寇准还真是不熟,莫说是一块吃饭,就连一块好好聊天也是没有的。
“无妨,老夫也是刚到,而且现在的老夫,哪里还是什么身肩国事,罢黜了,明天,开封城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呵呵,从现在开始老夫便不是什么相公了,五郎君不必拘礼。”
潘惟熙点头:“也挺好,寇相这些年为国事操劳辛苦,退下来修养几年,也是好事,沉淀一番,将来卷土重来,也才好更好的为大宋服务。”
寇准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他设想过很多潘惟熙的反应,毕竟他这次罢相跟潘惟熙确实是有一定的关系的,哪怕你心里没有愧疚之意,嘴上客气客气呢?
也挺好?
这么坦然的么?
苦笑着摇了摇头:“官家如此厌弃于我,这一走,哪里还能回得来呢?”
“能的,官家厌弃你,不代表他不会重用你,宰相又不是宦官,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官家喜欢而存在的,当今官家就算不是什么圣主,勉强也称得上是明君,寇相当然还会有复起之机。”
他这话当然不是乱说,历史上赵恒对寇准的厌恶更不加掩饰,已经到了寇准都罢相滚蛋了,依然忍不住想起来就阴阳两句,如果寇准在的话如何如何之类的,有时候还会主动问:老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死没死呢?有没有犯啥错误能让我整一整他?
但他晚年脑溢血半身不遂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寇准给召回来主持大局,将朝政尽数相托,害怕王钦若不服还特意把人给调走了。
谁是真的贤相,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是门清的。
寇准却只道潘惟熙在安慰自己,摇了摇头,失笑道:“当真不愧是天下无双的潘五郎,永远都是这么出乎意料,不过五郎为何觉得我会去陕西呢?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寇相不是去陕西么?”
“不是啊,我去杭州。”
“啊?哦————啧,这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历史改变了?啧,不过也正常,本来他罢相就比历史上早了许多】
“去杭州也挺好,吴越故地,人杰地灵,富庶繁华,风景宜人,是个好地方,比陕西总是要强得多的。”
寇准闻言面色古怪,道:“你多久没上差了,我没记错的话你虽然辞去了谏院职务,却还是提举三馆一阁书籍的,你平时都不上差的么?”
潘惟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提,我都还忘了我有这差遣了,嗯,有些日子没去了,好象,一直都没去过,这些天一直在家做富贵闲人来着,怎么,莫不是杭州又出事了么?”
寇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江南乱了,江南东路的铜帮,江南西路的虔人,茶帮,以及两浙路的盐帮,突然都冒了出来,极其嚣张,且势力颇大。”
潘惟熙笑着道:“倒是也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不是各地都有奏报么,这些个铜帮、盐帮,都是本来就有的,突然一股脑的都报了上来,就显得问题严重了。”
寇准摇头道:“不是如此的,盐帮铜帮茶帮都是早已有之,但是素来老实,不过是贩卖私盐,私铜,私茶而已,这一次却不同,是真的都在绑架知县,攻打府库,尤其是盐帮,已经是公然在攻打两浙路的转运使衙门了。”
“盐帮攻打两浙路转运使衙门?疯了?一群贩私盐的,没必要公然造反吧,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无外乎是不满朝廷要在江南搞守捉之兵罢了,要和朝廷谈条件,尤其是杭州的盐帮,要朝廷承诺不在杭州成立守捉之兵,否则,他们就要攻占杭州,割据造反。”
潘惟熙皱眉,特别疑惑地道:“即便是杭州这样的地方,守捉之兵也至多五百人,而两浙路盐帮随随便年拿几千人出来问题应该不大,大家退休下来都是来养老的,未必就会清缴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也未必斗得过地头蛇,他们再通过腐蚀,拉拢等手段拉这些守捉兵卒下水,不是一样的么?”
“就算是反对守捉之兵,正常的流程,不也应该是先让他们来,然后利用自己的地头蛇优势想方设法的让着几百个守捉之兵在杭州待不下去,想办法将人弄走,或是和朝廷谈条件么?
直接造反是什么意思,说真的如果只是区区几百个守捉之兵的话,说不定还真拿两浙路盐帮没有办法,可他们不害怕将正规的朝廷的禁军给召来么?这是怎么想的啊?”
寇准笑着道:“因为他们成功过啊,咸平五年,杭州盐帮造反,抗拒朝廷收紧私盐,朝廷急调了复之兄(张咏)知杭州,复之兄奏请朝廷释开盐禁,贼患乃解。”
潘惟熙撇了撇嘴,他有点理解为啥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了,说到底四个字:
统战价值么。
什么样的国家更容易发生政变呢?答:发生过政变的国家。
说白了就是路径依赖而已,北宋的盐政,很乱,时而合法时而非法,太祖的时候让利于民,合法,太宗的时候朝廷缺钱,非法,有些地方是完全非法,有些地方是部分非法。
赵恒上台之后,是一会儿合法一会儿非法一会儿部分合法,上边的政策总变,咸平五年的时候战事吃紧,严格官办,两浙路的百姓就不干了,再加之一点天灾,闹事儿就变成了造反,然后朝廷就派了张咏去杭州当知府去了,然后就一兵一卒也没费就平定了叛乱。
因为私盐合法了。
不过合法也就那一阵几,第二年开始朝廷就又重新开始收紧盐政了,真宗朝么,一阵一阵的,财政政策跟闹着玩一样,朝廷有钱的时候就让利于民,朝廷没钱的时候就严格管控,这两年财政又紧了,搞私盐就又不合法了。
盐帮上下本来就对此憋了一肚子的气,对政策本身就很有意见,很多人都有心思要故技重施,再反他娘的一次,正好又碰上了朝廷搞守捉之兵。
守捉之兵是剿匪的,不是平叛的,那岂不是正好来对付他们?岂不是打击私盐要常态化了?那以后岂不是连私盐都搞不了了么?反反反,反他娘的,让朝廷收回成命。
铜帮和茶帮的情况应该也都差不多,江南这三路商业发达,本来互相联系的就紧密,盐帮打个样,大家也就都有样学样了,北宋么,是非常现实主义的,往往只要你闹了,朝廷就都会有一定的妥协。
先造反,后招安,招安后朝廷会有一定的妥协,大家都习惯了。
潘惟熙却是不屑地道:“他们也不想想,咸平五年的时候朝廷是个什么样的现实情况,川蜀在大造反,李继迁正嚣张,正在攻打灵州,辽国南侵在即,第二年就是望都之战,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江南再生乱,故而什么朝廷的尊严,面子都顾不上了,朝廷朝令夕改,不想交盐税,就允许他们不交,现在呢?哪还有必要继续惯着他们呢?”
寇准也笑着道:“不过朝中现在还是有不同声音的,一些人认为盐帮攻打转运使衙门,与造反无异,必须派遣精锐禁军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
“另一些人认为,盐帮是剿不完的,而且这似乎也证明了在南方布置守捉之兵并无多大用处,不如干脆取消了事。”
潘惟熙冷笑:“谁是这么上书的,麻烦一会儿寇相将他们的名字留下来,我骂死他们。”
寇准笑道:“不过还有一些人认为,盐帮与寻常反贼不同,若是果真要调派北方禁军镇压,容易将这一件小事给变成大事,朝廷眼下与南方百姓本来就有些微妙,正是敏感的时候,公然造反者虽只是两浙路的盐帮,但是江南东路的铜帮和江南西路的虔人作乱也不无呼应。”
“一旦朝廷以大军围剿,则朝廷与南方百姓之间必然再增隔阂,几千人规模的叛乱,剿成几万人,乃至于十几万人也并不是不可能,南人孱弱,将这十几万人都杀了或许也不算太难,但是然后呢?这要消耗多少国帑,又要少收江南地区多少税赋,江南百姓与朝廷之间的这跟刺,又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说到底,盐帮和铜帮到底都不是真正的寻常反贼,正好朝廷要在江南安置守捉之兵,何不便以这守捉之兵为内核,对这些盐帮铜帮剿抚并用,能剿则剿,剿不了则谈,将事态缓和下来呢?”
潘惟熙闻言撇嘴:“不必说,朝廷肯定是选了剿抚并用这一条了,所以寇相公此去是剿抚并用去的?”
“不错”,寇准道:“我出判杭州,兼任江南三路安抚使,管三路守捉兵编练、军屯置造事,兼提举三路巡检、盗贼公事,若是能够平息此次变乱,我也就留在杭州了,判杭州了,就当是让我养老吧。”
“那若是没能平乱呢?”
“那想来,可能会把我往更南边罢黜吧,说不定是岭南呢?呵呵,不过朝中商议,不会给我额外调派兵马,现在是禁军裁撤的关键时期,本身也不宜调动,只有那些被裁汰下来的守捉之兵可用,还得我来总览负责安置,若是我不顶用,守捉之兵不顶事,朝廷也才会调派禁军,正式将他们当做反贼一样镇压。”
潘惟熙想了想:“这倒也着实————不太容易。”
“我毕竟只是一个文官,不通军务,而此番朝廷既然决定不要大兵镇压,剿抚并用,倒也不好调军中的大将随我一同前往,于是我向朝廷提议————子朗,你愿意做我的副安抚使么?”
“我?你————信得过我?我可是个刺头啊。”
“可是你心里是真的装着天下苍生啊,盐帮,铜帮,茶帮,说到底确实也都是江南子民,杀之不绝,必须予以安抚,若是一味滥剿,很有可能,会让江南重复川蜀故事,再出来一个王小波,李小波。
但是他们杀官造反,桀骜难训,也必须予以雷霆之怒,朝廷不能再答应他们的条件了,至少不能轻易的答应,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裁撤并做在南方做守捉之兵,这是你一手主导的,同时你也是天下知名的将种,此事,也实在是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过当然,此事不易,且不管做得好还是不好,都于你名声有损,你还年轻,而且刚从河北战场九死一生回来,你若是不同意,我也不会强求,再寻别的副安抚使便是,如何?”
寇准十分真诚地看着他。
潘惟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眼睛越来越亮,身体越来越往前倾:“你的意思是说————我又能带兵,上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