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惟熙本人并不知道,两位南方出身的刚刚上去的宰相已经在商议要如何除掉他了,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但肯定也并不意外就是了,他求的不就是这个?
此时,他已经成功赴任杭州了。
招安了本地盐帮,向朝廷请旨放开盐政,也没给朝廷拒绝的机会,朝廷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只能认下。
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时的杭州相比于后来明清时肯定还是差着许多,但也已经颇有了那么一点意思,潘惟熙到了杭州,收编了盐帮之后,立刻就投入到了杭州本地的开发建设之中,几天的时间就规划了一大堆的项目。
赵婷婷在开封那边招股比较顺利,他现在手上挺充裕的,而且本地的这些豪强,富商之流也都非常乐意插一脚,拿钱出来表示愿意支持,将门吃肉,他们跟着喝汤就行,都是地头蛇,潘惟熙也没法拒绝。
寇准?
寇准是谁?
反正现在他在杭州的时候,杭州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你们看,只要有这样一口大锅,新摘下来的新鲜茶叶立刻放在锅里烘干,翻炒,这样就能制作出易于携带,茶味更加清香的炒茶了,喝的时候用开水直接这么一冲就好,非常的方便,来来来,都尝尝,都尝尝,看你们喝不喝得惯。”
龙井山下,潘惟熙热情地招呼本地豪强,盐帮盐枭,官府中的官员们挨个品尝他搞出来的炒茶。
“好!好茶啊,这一股的清香之气,沁人心脾啊。”、
“制作工序如此简单,这茶,当真能够放得住,经得起远途运输?那如此一来,我杭州的好茶,岂不是可以更便捷的畅销全国了么。”
“不止是销售更加方便,喝茶也更方便了啊,开水一泡就能喝,喝茶的场景极大增加,省事,省时,省炭火啊,这茶里不用加任何东西,清茶便已是人间美味,便是寻常百姓,也可以喝啊。”
众人齐齐点头,齐夸潘惟熙这个炒茶之法好啊,真的好啊。
当然了,还有一条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都没说,那就是这炒茶,逃税比团茶客方便多了。
没看那一旁的寇准,看表情都已经快要吃人了么,但大家都集体的选择了默默忽视,而寇准也不好发作。
先是铜后是盐,现在又是茶,潘准熙下来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的啊,大宋的财政主要靠的就是盐茶酒铜,你要不干脆把酒曲也给废了得了啊!
要知道茶税在北宋的财政体系中是极其重要的,并不比盐税来得弱多少,每年能给朝廷财政贡献一千万贯的财政收入。
这炒茶对茶税的影响又该有多大啊!
事实上茶税能在两宋成为重要税源,到了明清茶引几乎变得没什么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炒茶技术的兴起,和什么政治体制经济政策都没关系。
凭茶引搞税收,朝廷要拢断卖一样东西卖高价,首先这东西的产地就得可控,集中,茶叶本身是有个山就能种的东西,但制作茶叶需要蒸青、榨膏、压模、焙干,必须集中在官营贡茶院中生产,成品茶是茶团或者茶砖,朝廷很容易在上面打上标识、编号,和茶商手持的茶引相对,对不上,弄死你。
这样才能够收茶税么。
然而炒茶不同,这玩意有个锅就能炒啊,换言之茶农完全可以后山种茶,屋里自己家炒,炒完了随时都能卖,炒出来的茶也是散的,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一茶一引,一引一茶。
那他妈还收个屁的税啊。
这炒茶的技术太简单了,有个灶,有口锅就能炒,潘惟熙又没有半点的保密意识,直接露天的邀请了杭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以及附近的茶农观看,就这么看一遍,恐怕所有人都学了个七七八八,技术就已经没有丝毫的保密性可言了,不出半年,这技术必然会传遍整个两浙路乃至整个江南,三年之内全国普及的问题恐怕也不大。
“这么做是为何呢?”
一直到回到府衙,作为安抚正使,真正的判杭州府的寇准才忍不住问潘惟熙道,并没有发火,愤怒,反而语气全是不解和困惑。
“这次的炒茶,没有用你的神药,和你们将门也没有关系,便是包下几十座茶山种茶,这点利益恐怕你也是看不上的,那你推广这炒茶之法,到底目的何在?
你这一举,至少在将来断掉我大宋至少一多半以上的茶税来源,朝廷,说不得每年要少收几百万贯,乃至千万贯的税款,所以,为何呢?”
“若说是为了剿抚江南的茶帮,这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这代价有些大了啊,区区茶帮叛乱,朝廷本是可以翻手平之的,为了平定一个茶帮叛乱,使朝廷每年减少几百上千万的税款,潘惟熙,你便是真的不想活了一心求死,为什么要祸害我大宋财政呢?”
寇准好象还真的不是很生气,或者说,已经是气不动了。
潘惟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寇相公以为,朝廷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是纯粹的剥削民众么?
就算是百姓如羊,朝廷如牧,图的是羊肉,可优秀的牧民总该知道给小羊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应该知道比起一顿杀了吃肉,羊毛和羊奶或许才是细水长流的宝贝,让羊长大,长大的羊才会生小羊,羊生羊生羊无穷尽也,不是么?”
“我推广了这炒茶,不代表天下人就不喝茶团了,该喝的还是要喝的,那团茶,本来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喝得起的东西,真正有身份的人,恐怕也不屑于喝这散茶,朝廷在团茶上该收的税,其实还是照收的。”
“炒的散茶,恐怕主要还是给老百姓喝的,朝廷又何必非要在这上面抽上一笔重税呢?
让每个大宋的老百姓都能喝得上茶,喝得起茶,让江南山区的每一家百姓都能多种上几亩茶园,多一些生计,又有什么不好么?”
“何况咱们现在大宋茶税收得虽然厉害,可是一共才多少亩茶园呢?不超过六十万亩吧,你信不信推广了炒茶之后,我大宋的茶叶种植面积扩大十倍都不止,少说少说,能达到六百万亩,而且还会供不应求。”
“你光盯着那点茶税看啊,多出来的这至少十倍的茶园,能养活多少人口,这些人要交多少丁税,能做多少徭役,多出来的这些炒茶,茶税可能收不上来,那住税,关税,藩税,难道不是照收么?这些钱其实收上来不见得会比茶税更少。”
“所以寇相公啊,您是天下名相,不要总看百姓能为朝廷做什么,偶尔也想想朝廷能为百姓做些什么行不行,我也是这次下来了才知道,朝廷对江南的剥削,也太狠了啊,你问我做这件事图什么,江南多山,多丘陵,山上种不了粮食,所以山民多困苦,我图的是这些荒山以后都能变成茶山,让我大宋江南的百姓以后能过得好一点,行不行呢?
我身为大宋将门,江南三路副安抚使,不该想着一些么,想这些是十恶不赦么?是如你所说的损人不利己么?”
寇准:“”
一时,竟是也有些无言以对。
炒茶技术的推广,朝廷想再阻止也阻止不了了,跟散的炒茶收税根本也不现实,朝廷方面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依着潘惟熙来,颁布了新的茶税之法,以后,团茶的贩卖依然需要茶引,而散的炒茶不用,同时还鼓励百姓开荒种茶。
最近的这两个多月,陈尧叟王钦若丁谓这三个刚上来的南方人宰相,被潘惟熙遛狗一样的遛着跑,恨不得一天开八次会来讨论如何给他收尾,愣是给仁人都累瘦下来七八斤。
可偏偏潘惟熙所做的这些事还都是有利于南方百姓的,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朝廷确实也没啥损失,仅以财税的绝对值来看似乎还要增加不少。
朝廷除了竭力宣扬炒茶是普通百姓喝的平民替代品,以确保茶团在高端茶这块的绝对统治地位,尽可能不影响茶税征收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应对之法了。
潘惟熙做事也特别的高调,很快的,关于种茶,炒茶之法,以及炒茶之法的种种好处,便先在公知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公然教授天下人如何炒茶。
顺便还推广了一下油菜种植技术,这东西很适合和江南的稻米同种,菜粮两不误,油菜籽还能用来榨油,鼓励民间豪强富户自己出钱办榨油厂,榨出来的油要是没有销路他们将门全收,可以用来制墨。
结尾还打了个GG,说他在杭州那边还要再搞一个蚕种优选大赛,号召全国蚕农参与,参与有奖,还有一二三等奖什么的,最终最优秀的蚕种会获得他个人奖励的一万贯奖金。
明明是让他下江南平叛,是去得罪江南百姓的啊。
事到如今,潘惟熙在江南百姓之中的威望,蹭蹭的就高了上去,所到之处,都有当地的富户豪强夹道欢迎,附近的名流也好,游侠也罢,都以能见到潘惟熙为荣,甚至进而变成了一股风潮。
他在杭州待了一个多月,茶田,稻田,桑田,这货挨个考察了一遍,每一处都能有点什么鬼点子,给整个行业带来翻天复地的巨变。
至于工商百业,潘惟熙亦是也多有指点,两浙路乃至江南东路的富商豪强纷纷争先恐后的追随他的脚步,莫明其妙的,稀里糊涂的,就愣是把真正判杭州的寇准给架空了。
可能寇准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会被架空的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却并没有旁人预想的那样暴躁,那么刚愎的一个人,自那天潘惟熙和他说了一番话之后,每天便宛如潘惟熙的判官了一般,明知道自己被架空了也不觉得丢人,堂堂前任宰相,潘惟熙去哪他就跟着去哪,甚至有时候还会拿个班子记潘惟熙说的话。
你要不跟旁人介绍,旁人还真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寇老西,还以为是潘惟熙的跟班呢。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大叛乱,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收了尾,整个杭州似乎都在弥漫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氛。
然而潘惟熙在杭州也只待了一个多月,却是也不得不将杭州的事务交还给了寇准,他总不好一直赖在杭州不走,而且江南西路那边确实是出事儿了。
“虔州的侗人这回是真的反了?”
“是,真反了,占领了瑞金和石城两处,拥兵至少三千,而且有屠城之举,杀了城内汉人,枢密院直接把军讯传到我这,让我去平叛。”潘惟熙道。
“为什么直接让你去平叛,用什么平,守捉之兵么?你手上还能拿的出多少守捉之兵?”寇准皱眉问道。
怎么看,这似乎都有些不对。
造反和造反还是不太一样的,盐帮铜帮都在造反,但铜帮打的是铜矿,图的是挖铜换钱,盐帮过分了一些,攻打了漕司衙门,但其实本质上也还是为了抢钱。
说白了这其实都属于小打小闹的范畴,也有着贼民不分的特性,所以潘惟熙压根也没想过剿,都是直接来招安了,其实都是人民内部矛盾。
本来么,侗人造反是和盐帮铜帮这边遥相呼应的,也都不过是喊喊口号,闹闹事儿什么的,也可以将其理解成茶帮,潘惟熙本来的打算也是等他离开杭州之后,就去江南西路安抚他们的。
可现在他们攻占州府,杀官杀吏,甚至还屠城,这性质立刻就变了,这已经是蛮夷叛乱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可能轻易招抚了。
这帮蛮夷之辈,本来就都没有编户齐民,朝廷管不着他们,只能对其进行羁縻统治,甭管是为了什么,别管谁有理,敢攻打县城屠杀汉人,朝廷不来一下狠的报复回去都是说不过去的。
真要有什么委屈,也只能等朝廷这边杀个痛快了,把仇先报了,而后再慢慢调查了。
然而也正是因此,消息都已经传回到中枢了,又传下来交给了远在杭州的潘惟熙,这本来就不太对,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刻派禁军下来摧枯拉朽,攻城拔寨才对的,这已经不应该是守捉之兵应对的范畴了。
做过宰相,也理解中枢决策逻辑的寇准一眼就看出了这命令不怀好意。
“朝中有人要整你了,哼,是那三个南相,果然,南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寇准皱眉对潘惟熙道。
潘惟熙自己倒是看得开,心里甚至还在暗爽,笑道:“我这趟南下本来就是带兵平叛的,真要是一仗不打,反而有些难受,我管他们有甚阴谋诡计,先打了再说么。”
“你有兵么?”
“兵,对我来说那还不说有就有啊。”
寇准闻言愈发的皱眉不止,总觉得潘惟熙着实胡闹,这不是明知前边是陷阱,还义无反顾的往里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