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尉迟开骂
整个监房内,此时落针可闻。
高阳胸脯急速起伏,长那么大,莫说挨打,便是一句重话也不曾听过。
她李玲乃大唐最受宠的公主之一,真正的金枝玉叶。
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急促的呼吸混著无与伦比的羞辱。
然,暴怒之下,灵魂深处,却十分有着一丝极为细腻,又极为陌生的战栗缓缓升起。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被绝对力量的压制感,是女子慕强天性下被侵犯时产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奇异感觉。
“顾!长!卿!”一声尖锐,刺破沉默,撕裂空气。从高阳喉咙中迸发。
强行压下心中那抹兴奋,本已红透如红苹果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变得有些扭曲。
“我!杀!了!你!”
右手被拧,左手本能去抓腰间长鞭,却是摸了个空。
鞭子早在入宫前就留在了马车上。
“啊啊啊!”武器不在,让她更加愤怒欲狂。
也顾不得姿势别扭,右脚没头没脑地向后狠狠踹去。
同时,拼命拧动身体,希冀挣脱束缚。一团红云扭动,似发疯的小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这动作对顾长卿这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公主!”
老程终于缓过神来,这一惊,直让他魂飞天外。
“喂,臭小子,还不快放开高阳公主!”
“啪”的一声轻微,高阳就觉手腕上一滴液体滴下。
再看顾长卿,左鼻孔正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着血。
“公子,你,你受伤了!”子衿情急之下急忙起身,用衣袖去给顾长卿擦拭鼻血。
老程脸色僵直,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陛下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没想到,这小子信以为真,竟敢对公主那里下手。
这要是传出去,神仙怕也难救!
毕竟,这样如果还能被轻易放过,那皇家颜面还要不要?公主以后还嫁不嫁人?
想到可能的后患,老程眼前一黑,似乎已经看到暴怒的陛下疯狂发飙的情形。
念及至此,再不敢耽搁。
一个熊扑过去,用那魁梧身躯硬生生将顾长卿撞开。蒲扇般的大手一手撑著顾长卿,一手挡住张牙舞爪,羞愤欲狂的火红美人。
就见高阳双眼圆瞪,似要喷出火来:“放手!程咬金你给我放手,我今天非跟他拼了!”
尖叫着,眼眶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
顾长卿也喘著粗气,打完屁股,满腔暴戾也发泄了出去,此时理智回笼,看着眼前几乎要原地爆炸的红色身影,他也愣了愣。
好像......闯大祸了。
旋即又想起刚才老程言语,高阳......原来她就是和什么辩机和尚厮混在一起的高阳公主。
深呼吸,压下心中异样,伸手一抹那还在噗噗外流的鼻血,心下愤然。
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居然和一个和尚搅和。真是......暴殄天物。
算了,做绿毛龟的是房遗爱,跟自己又没有一毛钱关系,自己烦躁个什么劲。
程咬金头大如斗,看看高阳,又看看顾长卿,一时间欲哭无泪。
“小祖宗唉,别闹了。
“你个死孩子,我的活爹,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倒是坐得四平八稳。”
程咬金看顾长卿坐回木床,只顾著擦著自己鼻血,一时间几欲抓狂。
牢房内,一片混乱。将几个纠缠的身影投在斑驳墙壁,扭曲,晃动着。
“喂,高阳!”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塞住血流不止的鼻孔,顾长卿冷声开口。
话毕,高阳不再动作,只是仍旧死死瞪着顾长卿。
高阳急促呼吸,一张涨红的鹅蛋脸上满是幽怨:“顾长卿,我,我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随便!是你先惹我的。抽了我那么多鞭子,现在又害得我鼻血横流。”
“你,你无耻!”高阳没有再动手。
只是顾长卿这平静态度,让她更是羞恼。话毕,转身就往外跑。
情知老程在此,她什么都干不了。
碎步急迈,红裙飘舞。顾长卿一瞥眼间,右鼻孔又觉一热。
旋即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没出息!”
“现在知道后悔了,”老陈啪的一声坐在顾长卿身边。
“这次,怕真是老天爷都帮不了你了!”
说罢,低头捂脸,满是颓废。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监房更深的阴影里,还有着一双眼睛,那眼神之中满是恶毒。
将方才那骇人一幕看了个真切,房遗爱手指死死扣住斑驳墙壁,指甲开刺,陷入墙壁。
十指已是鲜血殷然。
然,他却丝毫不觉疼痛,脸上温润也再无半分,只剩疯狂的阴鸷与狰狞。
“顾长卿,我要将你的手一截一截地剁下来......在喂你吃下去!”
暖阳刺破薄云,照在太极宫飞檐之上。
两仪殿内檀香混著无形压力,在鎏金楠木柱间流动。
殿内,尉迟敬德一身紫袍。他面颊本黑,此时盛怒之下,宛若一头暴怒的黑熊。
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老臣就认一个死理,当年跟着陛下在宣武门......咳咳。”
“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那会子,刀砍卷刃了,袍泽死绝了,活下来的老兄弟,哪个不是把脊梁骨当旗杆竖着的?”
他豹眼环伺,嗓门又高一度:“顾家父子在松州死得有多惨,老臣就不说了。”
“可顾家小子是我那老兄弟的唯一骨血,贩私盐?我尉迟把话撂这儿。”
“那盐,我吃了,老程、老秦还有一众老兄弟都吃了。就是没听说过我那顾侄儿拿这个卖过一个子儿!”
话语至此,眼眶也有些微红,只是旋即黑硬胡须上挑:“陛下!”
“要是给顾家小子定罪,你连我老黑一并砍了吧!还有我那黑白两位夫人,我的丫头,儿子。”
“都算是吃了私盐了,都是死罪!”
话毕,轻哼一声,梗著脑袋不再看李二。
就在此时,侍立陛下身侧的一名女官,极轻微地动了下。
女官豆蔻年华。一身制服浅绿,在一众低眉内侍宫娥中,显得格外清泠。
比之高阳,眉眼不算绝艳,眉峰却似远山汉黛,沉静中只有一股书卷清气。
白皙双手正稳稳拖着一卷备用奏疏。
此女乃尚宫局司记女官,武昭。
听着台下老黑嘶吼,武昭微抬头,只是唇角细微牵动一毫。
御座上,李二面沉如水。食指关节在紫檀御案上哒哒地敲著。
他一句不反驳,不制止,也不让长孙无垢开口。就这么听着,眼神深得像是深潭。
长孙无垢凤眸低垂,手中丝帕抵在唇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颤。
憋笑,可是一门技术活。尤其是这大老粗义愤填膺的指桑骂槐时。
内监无舌,眼观鼻,鼻观心。
心中却似明镜一般:“骂吧,黑厮。你现在骂的越狠,待会真相大白后,你就会越愧疚。”
“陛下等的可就是你这股子内疚劲呢。”
见李二一直不开口,尉迟须发皆张:“陛下,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顾家小子绝对没有倒卖私盐。”
“这是有人见不得我们这些武勋之后过一点安生日子!”
“某些人构陷忠良,断人子嗣的把戏,老臣就算解甲归田了,也得用这双大手替孩子讨个公道!”
见大老黑越说越离谱,长孙皇后终于开口:“鄂国公莫闹,在你来之前,卢国公已然来过。”
尉迟敬德闻言一怔,黑脸上怒气稍退。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却被噎住。
李世民叩著御案的手指,倏然停住。
没看长孙皇后,没看尉迟敬德,沉默几息后开口:“无舌!”
“老奴在。”
阴影中,老宦脚步无声。
“去大理寺把顾长卿带来,现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遵旨,”无舌躬身,倒退著。身影迅速消失在大殿侧门廊的阴影之中。
无舌一去,武昭眉间微挑,心中也自好奇这顾长卿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