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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极殿奏对

    第6章 太极殿奏对

    龙鳞映日,凤翼连云。

    两仪殿内气氛稍缓,长孙浅笑:“二郎,好在不是在上朝时间,否则这鄂国公一闹......”

    整理了下袖口,说话间,长孙皇后不经意地一个侧头,就见殿外广场上有一抹红霞动。

    这一眼,让她峨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殿外汉白玉栏旁,火红高阳正在那里来回踱步。像一团被困住的小小火苗,正在左冲右突。

    长孙皇后眉头疑惑,这丫头向来无法无天,便是大朝会上,也敢闯上一闯。

    如今这是怎么了?只是在外头焦躁地晃悠?

    仔细看去,娇俏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羞恼、气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不对劲,一定有事。

    长孙心下疑窦顿生,对着身侧一名心腹宫女轻微颔首示意。

    不多时,高阳便被悄然领到大殿后方的一个偏殿之中。

    “母后!”高阳一进,当即扑向长孙皇后。不知为何,动作又僵直一下后改为快步走近。

    面上红霞未消。

    “玲儿,”

    长孙皇后拉住纤细玉手,就感觉手掌冰凉。

    “方才在殿外,为何不进来?此时又无外臣,就那么一个大老黑,你不至于避嫌啊?”

    “可是身体不适?”目光柔和,却敏锐打量著高阳。

    虽非亲生,却是一手带大的,高阳是何脾性,她自是一清二楚。此时关心也是情真意切。

    “没,女儿没有不适。”高阳当即否认,眼神却是忽左忽右。

    看着母亲面上隐带焦急,高阳心中更是纠结。这事该不该说?不说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若真是说了,羞也羞死了。更何况,那小贼可能真被碎尸万段。

    要知道,自小到大没有被动过一根手指头的她,飞扬跋扈下偶遇一个敢打她屁股的。

    自然会另眼相看。

    黄金中混了个铁锭,也一样特殊不是?

    “哦?”长孙皇后语调轻柔,许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当即又道:“母后听说你今日出宫两次,还去了一趟大理寺?”

    高阳闻言,身体明显一僵,想到那昏暗逼仄的房间内发生之事,当即面颊通红。

    连耳根都在发烧。

    “是的,母后,我和程伯伯一起,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倒霉蛋的窘迫模样......”

    “嗯,那之后呢?”长孙继续追问,心里不安却在扩大。可千万别......

    “之后......之后......”高阳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愤怒与一种莫名光线糅合。

    之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高阳这羞中带恼模样,作为过来人的长孙皇后更是惊骇。

    她自然知道高阳这样一个女孩,在男人眼中有着多么大的吸引力。

    莫不是那家伙觉得自己要死了,就对高阳......

    就在高阳羞愤,长孙疑心更重之时,前殿传来清晰平稳的脚步声。

    “陛下,武威侯顾长卿已带到,正在殿外候旨意。”

    李世民抬头,眸中深潭波澜不起,只是淡淡说道:“宣!”

    太极殿的御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顾长卿跟在老宦无舌身后,鼻子早已不流血,只是鼻腔里还塞著布条。

    月白长衫上隐有血迹凝成暗褐。

    无舌向猫,脚落无声,一身黑袍,下摆不动。

    “侯爷,”老宦开口,声音干涩似枯枝摩挲。“待会见陛下,该跪跪,该磕头磕头。”

    顾长卿凝眉侧目。

    “老奴只是提醒,陛下今天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大殿檐角飞禽,鸱吻吞日。

    殿门洞开,殿内光线明亮。鎏金柱在阴影中沉默耸立。

    御案后的声音模糊成一团玄色。

    “臣,顾长卿,奉旨觐见。”

    顾长卿跪倒,以额触地,只觉青砖冰凉。

    没有回应。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顾长卿维持不动,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是帝王术里最基础的一课——用沉默碾碎臣子心神。

    “咚咚咚,”一声声敲击,极有韵律。那是李二食指指节在御案上敲击的声音。

    “顾长卿,抬起头来。”李二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长卿起身,终于看清了这个名留后世的风云皇帝李二凤。

    四十出头,面颊消瘦。

    略深的眼窝中,一双眸子黑得瘆人。没有穿朝服,一袭玄色常服,领口绣著龙纹暗金。

    顾长卿自认这李二没有自己帅,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似乎凡事都已了然于胸。

    那种从容,带给顾长卿的,反倒是巨大的压迫力。

    “顾长卿,”李二缓缓开口:“可知罪?”

    “微臣不知。”顾长卿对视,声音平稳。

    “不知?”李世民身子微倾,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勾起:“大理寺已从你府上搜出细盐9斤。还有盐岩一斗有余。”

    “那奇盐晶莹如雪,咸涩纯正。”

    “连我大唐长安盐铁司的官员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精盐。”

    “这般奇盐,莫说长安,便是整个大唐,都寻不出第二份。”

    “顾长卿,你来告诉朕,这不是私盐,又是什么?”

    顾长卿努了努嘴,李世民却抬手止住:“你先别急着狡辩,朕且问你......”

    身子后挪,靠住御座:“武德九年,太上皇颁布盐铁令,私盐一斤杖六十,流三千里。”

    “十斤以上,斩立决。”

    “百斤以上......”

    “对了,顾长卿!你现在还有几族?”

    “陛下!”尉迟敬德此时再忍不住。

    李世民没看他,挥手止住:“朕在问顾长卿。”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心中腹诽李二不是好人。明明是觊觎这制盐之法,偏又拉不下脸。

    想必是在等著自己主动开口献上方子。

    而在李世民身侧稍后处,那个一身浅绿司记女官服饰的女子,正微微抬眸,打量著无比狼狈的顾长卿。

    那是武昭,目光很静,不起波澜。此时却对顾长卿的不卑不亢感到好奇。

    “回陛下,”

    “臣府内细盐,确为奇盐,但非私盐。故而,盐铁法并不适用于微臣。”

    “不是私盐?那是什么?”李二身体微微放松,似乎兴趣更浓。

    “是臣自己提炼的。”

    话音落,殿内更是一静。本就只有二人交谈,此时沉默之下,甚至能听到大老黑的粗重呼吸声。

    大老黑张大了嘴,若是程咬金在场,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连无舌那永远低垂的眼皮都动了动。

    唯有李世民依旧平静,不知是早已猜到,还是故作矜持。

    “你制的?”

    “顾家世代将门,朕怎么从未听说,武威侯府还藏着制盐秘法?”

    “不是祖传的,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顾长卿直视著御座。

    顿了顿,复又补充:“去岁冬,臣祖母病重,大夫说需用细盐入药。可市面上细盐太贵。小小一包,便超过我府上月余开销。”

    “祖母康健之时,已是典当她的嫁妆度日,如今......”

    “所以,微臣便想,将粗盐研磨。然,苦味仍在,不可入药。微臣月余不曾出房门一步,便是想方设法将粗盐中苦味杂质去除。”

    话语至此,顾长卿略带哽咽,眼眶微微一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祖母病重是真,用盐是真,提炼是真,但反复试验,却不过是托词。

    李二抿唇不言,尉迟敬德闻言,双目却陡然通红:“顾小子!你祖母病重,为何不与你这些叔伯言语?”

    “我等......我等于你父乃是手足......”说到此处,也是哽咽难言。

    殿后长孙、高阳闻言,也各自黯然。

    片刻之后,李二再次开口:“顾长卿!”声音虽是少了几分冷冽,声调却又加重几分。

    “你可知道,欺君之罪,罪过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