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滑头
李二闻言,眉头一皱。长孙皇后此时开口训斥:“小辈无理,陛下金口玉言,怎会反悔?”
李世民点头:“选一种死法而已,朕岂会失信于人?”
“那,那别人?”
顾长卿追问,目光在一众人脸上扫过。特别是看到高阳时,刻意多停两秒。
很显然,是不信高阳。
最后落到李二脸上:“陛下亲口许诺,旁人也必须遵守吧?即便是公主殿下,或是其他人......”
这话问得刁钻,无形中逼迫皇帝当众表态。
尉迟敬德此时脸都发白,连连向着顾长卿使眼色,长孙皇后也是皱眉。
“你这人好生啰嗦,我父皇既然说了,谁还敢反对?”
“快说,你想怎么死!”高阳没再给李二揉肩,而是粉拳挥了挥,对顾长卿发出威胁。
而李世民却是笑了,只是笑容不达眼底,那是被挑战后,忽然来了兴致的冷笑。
“这个自然,”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朕亲口许你的死法,天下之人无人可改!除非......”
“除非他的九族不想要了。”
顾长卿闻言,左嘴角弧度勾起更高,一副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
“陛下,霸气!”
随后,在众人期待目光中缓缓再叩,额头轻触青石板,声音清晰而平静。
“臣,选择老死。”
死寂,绝对的死寂。
盖因,这些人连呼吸都已自动屏蔽。
所有人仿佛都被石化,又似被人施了定身法。
尉迟敬德大老黑,那张黑脸先是茫然。旋即嘴角不停抽搐,并且越抽越厉害,最后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像得了羊癫疯一般。
他很想忍,可实在忍不住。一声闷笑之后剧烈咳嗽起来。
可他偏生又想要压住,最后变成了闷哼的“噗嗤声”一声一声不间断。
活像是气球跑气时的噗噗声。
此时黑红黑红的大脸急忙低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长孙皇后先是一怔,随即锦袖掩口,无比淑女的浅笑出声。凤眸弯成了一双月牙儿。
饶是比高阳大了二十多岁,可是此时与高阳相比,动人程度竟是不遑多让。
浅笑间,嘴角小小酒窝漾起,可惜被锦绣遮住。
一旁太监,宫女们,个个低头屏息,脸上无一不是憋得通红。
御案侧后方的武昭,手中笔终于落下,却是在纸笺上拖出一道长长墨痕。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向殿中跪着的顾长卿。
一直不曾流出情绪的眼中,终于荡开一圈涟漪。
那里有惊讶、赞叹、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味和探究。
武昭很清楚,这个承诺到底有多重。
这无疑是一块免死金牌。
而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表情,更是精彩。
先是错愕,似乎没有听清,继而恍然。到了此时,他彻底明白过来,他被这小子给绕进去了。
随后一股被愚弄的怒意上涌,额头青筋开始跳动。自己堂堂一个天子,居然被一个冒头小子用言语套住,还套得死死的。
可怒意刚起,又被另一种情绪冲散。
那是期待,如果顾长卿所言不差。那他离著千古一帝又近了一步。
若是如此,给他发一块真的丹书铁券又如何?
随后而来的情绪,让他有着些许荒谬感,因此有些哭笑不得。还有棋逢对手的意外,甚至,还略带着一点点的——欣赏。
这,就是一个君王的气度。不让情绪主导思维。
李二虎目盯着顾长卿,盯着这个胆大包天,又有些狡黠如狐的年轻人。
半晌不言。
最后,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悠悠叹息,低声呢喃:“滑头......”
那声音很轻,但面上表情,却让店内气氛更是轻松。
顾长卿依旧跪着。
片刻后,李二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
“顾长卿。”
“臣在。”
“你起来吧。”
顾长卿闻言起身谢恩,随后拍打着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垂首躬立。
“一日内,朕要看到你说的烈酒。”李世民斜睨着他:“若成,朕准你老死。”
“若是不成,哼哼!”
“朕会让你自己想死!”
“谢陛下隆恩,”顾长卿躬身再礼,声音却是拉得老长。
“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禁足府中。非朕的旨意,不得外出。那制盐之法,酿酒之方。”
“详细写出,交将作间试制。”
“得嘞。”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刀:“高阳之事,朕且记下,若有一样不成,两罪并罚。你最好先算好你的九族还有哪些人。”
“父皇,”李二身后高阳此时开口。
“父皇,儿臣要跟着去他顾府。”
李二,长孙都有些愕然。
“高阳,你胡说什么呢?”全国女性,都归皇后管,高阳自然更不例外。
长孙凝眉佯怒:“你个女孩子家家,又是金枝玉叶!”
“母后,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要去监督这小贼。”
“以免她从他处得来几坛好酒,就在这里胡吹大气。”
“父皇,好不好嘛!”揉按肩膀的力气稍稍加重。
“准了!”女儿奴李二,一锤定音。
“但在黄昏之前,必须回宫。”
随后,李二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都退下吧,无舌,送这小贼回府。”
顾长卿一听,满头黑线。这李二,居然随着他女儿的叫法。真是,欺人太甚!
顾长卿转身,跟着无舌便向殿外行去。经过尉迟恭身边,大老黑伸出大拇指,眼神满是:“你有种”的赞叹。
暖阳不烈,扑面柔和,顾长卿张开双臂眯起眼,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身后,李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侧头问向长孙皇后。
“观音婢,你说这小子......”
顿了顿,虎目微凝。拉起自己老婆玉手:“他到底真有大才,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小聪明?”
长孙无垢轻笑,声音温婉:“二者,皆有。”
凝眉思索几息,分析道:“能想出烈酒换烈马之策,又敢在陛下面前耍小聪明。”
“他这一招求死,当真无解。陛下被蒙在鼓里,妾身何尝不是?”
“就他这份胆识和急智,满朝年轻一辈,绝寻不出第二个。”
话毕,幽幽一叹:“若是承干能有这份心性......”
李二揉搓著长孙的手:“等我把这小子捋直了,刺儿拔光,再干干净净地交到承干手上便是。”
“想当年,朕年轻的时候不是和承干一样冲动?”
“要不然,也......”
似想到了当年的胆大妄为,心中有些火热。
长孙无垢轻笑:“儿郎当时确然唐突,彼时臣妾年方十四。你来我家做客,在后院见我荡秋千。”
“当时......”长孙无垢咯咯娇笑。
“就像失了心智一样,直直来到我的面前,上来就要拉臣妾的手。那时,我和二郎可还没定亲呢。”
“当时可把臣妾吓得不轻呢。”
李二思绪也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
“观音婢,那真真是一见钟情。见过之后,朕整日整夜的无法合眼。”
思绪飘飞,心动情动,一个公主抱,缓缓将长孙无垢抱起。
“哪怕再来一次,不,再来十次,百次。”
“我见到你,一定还会如此。你我是天定的姻缘,注定的宿命。”
长孙无垢也是心潮涌动,揽住李二脖颈:“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