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选一种死法
太极殿内,随着李二暴喝,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块。
那句“来人”的余音,还在梁柱间震颤。
四名金甲卫士已踏入店门,脚步铿锵,甲叶声叮当作响。
顾长卿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眼神清明如寒潭。
“陛下,”顾长卿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
“罪臣该死,但,死前尚有一言。”
李世民胸痛起伏,眼中怒焰燃烧,却因着顾长卿这古井无波的平静而稍稍一滞。
抬手止住侍卫,冷声:“讲!”
顾长卿深呼吸,复又缓缓吐出。
目光从二凤脸上移开,掠过尉迟,扫过长孙。最后重新定格在御座上李二脸上。
“敢问陛下,”顿了顿,咬字清晰:“自武德九年六月,陛下登基至今,兢兢业业十四载。”
“陛下您最大的心腹之患......或者我大唐的心腹之患是什么?”
此言一出,店内骤静。
尉迟敬德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凤眸也是微凝。
武昭握笔,却是一字未记。
而李二心神,此时却从暴怒中逐渐拉回,只是,那眼神更加锐利。
宛若鹰隼盯上了底下慢悠悠的小白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顾长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长卿点头“很清楚。”
“臣不但清楚,臣还有一个阳谋,能从根本上解决这心腹之患。”
“陛下,臣这计策说出,若是陛下觉得有用,可否允臣自己选择一种死法?”
尉迟终于忍不住:“傻小子,若真能解决那个大问题,你还选什么......”
“敬德!”李二轻轻言语,便让黑脸将军脸憋得通红。毕竟,最重要的两字还没说出。
御座上,盛唐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食指交叉撑在御案上。
他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鼻塞布条的窘迫年轻人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
不是武将的悍勇,更不是文臣装出来的清高。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近乎诡异的沉稳:“你继续说。”
声音终于平静下来,没了之前的愤怒。
顾长卿点头:“陛下心腹之患,从来不是陛下一人之苦。甚至不是我大唐一朝之苦。”
“实际是中原农耕文明和北方游牧民族的根本冲突。”
“北又突厥余部,薛延陀虎视。西又吐蕃快速崛起,弹丸高昌不臣。”
“究其根本,我大唐心腹不是某一部,某一国。根本问题是对北地千里草原没有足够的掌控力。”
他顿了顿,见李二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北方游牧,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聚为骑兵,散为牧民,来去如风。”
“我大唐府兵虽勇,然则深入草原补给困难,地形不熟,往往劳师远征之下,收效甚微。”
“不错!”李世民目光微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实际上,这些道理并不高深。普通带过兵的将领,多少能说出一二。
然而,眼前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更是一天也未在军营待过。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就已经难能可贵,超过长安城大多数勋贵子弟了。
“渭水之盟,乃朕毕生之耻。
顿了顿,是有所触动:“这些年虽有小胜,却始终无法根除。而一旦放任不管,北地胡人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顾长卿直视李二:“敢问陛下,那些草原部落,什么最多。什么最缺?”
尉迟此时想也没想,直接抢答:“缺什么?缺粮食,缺铁器,缺盐巴。”
“还有呢?”顾长卿侧头看向大老黑。
这次,开口的是长孙:“草原广袤,他们最多的是马匹牛羊。”
顾长卿看向极美温润妇人,点头颔首:“草原最多的是战马,是牛羊。最缺的除了了粮食铁骑盐巴,另外,还有一物。”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烈酒!”
话毕,店内瞬间又是一静。
“北方苦寒,故而胡人嗜酒如命。”顾长卿继续说著。
“但是,他们能酿的也就是奶酒、果酒、酒力绵软,不足以御寒。”
“若是有一种酒,其烈如火,入腹如炭火灼烧。”
李世民闻言,虎目骤亮:“那一定趋之若鹜!”
“正是,”顾长卿声音再高几分。
“若我大唐能酿出此等烈酒,以酒换马。一坛烈酒换一匹良驹,十坛烈酒换一头种马。”
“长此以往,草原上最精锐的战马,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我大唐。”
“咯咯咯,真会异想天开!”
顾长卿话语至此,就听清脆的娇笑声响起。高阳在内殿待不住,此时出言讥讽。
“我还想过用神仙酿去换战马呢,我一滴神仙酿换一群战马,那多省事?”
“哼!”
顾长卿看着高阳傲娇著揶揄,挠了挠后脑勺。
“殿下,你那是幻想。而我,真有。”
“真有烈酒?”高阳不信:“你嘴嘴硬了,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父皇?”
“能比三乐桨还烈的烈酒?”
顾长卿一撇嘴,表情颇为不屑:“比三乐桨烈上十倍不止。”
“吹,你就吹吧!互吹大气也不害臊。”说话间,食指剐了剐自己琼鼻,香舌浅吐,做了个鬼脸。
尉迟敬德此时忍不住插嘴:“真比三乐桨烈上十倍?”
顾长卿嘴角微扬,那是穿越者面对古代人,在见识层面降维打击时的傲然。
“至少,十倍!”
“陛下,”顾长卿目光从高阳脸上收回,看向他爹:“陛下可派将作监大匠。”
“取最差的浊酒,按臣之法重酿一日之内,若不得烈胜三乐桨十倍之烈酒,臣甘受千刀万剐。”
一息寂静后,满场倒吸冷气。
李世民手指下意识的敲击,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动作。
终于,他缓缓开口:“如若你所言为真,此计确可动摇草原之根本。”
“以烈酒换战马,得其利,弱其兵,毁其根......好一个釜底抽薪的阳谋。”
“啪”的一声,顾长卿猛然拍手:“陛下总结的好。”
“但我要说,还有一句,夺其魂。久饮烈酒成瘾,常年累月之下,草原之上多是酒鬼。其能做的,就只是放牧。”
“想要再纵马驰骋,怕是做梦。”
“父皇,”高阳离了长孙身畔来到李二身边。一边捏著肩膀,一边进著谗言:“父皇,别信他。”
“胡人又不是傻子,他们的管事人难道不会禁止民众换酒吗?”
李二点头,反手拍了拍女儿玉掌:“好高阳,说的对。”
转头又看向顾长卿:“还有,胡人不会仿制酿造吗?”
说道到这,顾长卿可就不困了:“陛下,高......阳工作说的有道理,但她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交换,本质是需求绝对大于供给。如此一来。里面就有旁人难以想象的利润空间。”
顾长卿左嘴角勾起,看上去嘴巴微歪,竟是有种邪魅的魅力。
“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永禁不止。同时,一旦强压过甚,同样会动摇北地统治者的根基。”
“我敢断言,他们尝试禁止无果以后,他们的统治者就会成为最大的酒贩子。”
李二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子,他很快就想得透彻。此时微眯著双眼,看向顾长卿。
而长孙和武昭也是哑然地看着顾长卿,一时都觉惊讶。
只有胸大无脑的高阳,和只长身体不长脑子大老黑一脸懵圈。
“陛下,酿酒之法,臣自有办法不会外流。”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不动,不答。
久到尉迟额头冒汗,久到武昭手中笔颤。
“好,朕答应你了。”李二终于吐出一个字。
身子后靠,倚在御座靠背,恢复帝王的雍容。
“那么,”李世民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现在告诉朕,若你当真酿出这等烈酒,你要选哪种死法?”
身后高阳美眸瞪了一眼狼狈顾长卿,眼神中满是挑衅。
而顾长卿脸上神色忽然变得极其郑重,近乎肃穆。
“陛下金玉言,说过的话,可不许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