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宫长长天街,顾长卿长舒一口气。
“喂,顾小贼,咱们现在去哪儿?”
高阳紧随,这次没骑马。脸上的红晕直到此时尚未完全褪去。
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明亮而锐利。
“寻人,找兄弟。”
一炷香之后,在一个兄弟们常聚集的一家茶馆里找到一人。
“处亮!”顾长卿大叫一声。
“卿哥儿......啊,公......”程处亮挪了过来,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此龙蛇混杂的地方,自然不好叫出公主。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了?”
“少废话,”顾长卿一把勾住程处亮脖颈,声音压低。
“去寻宝庆、见虎。”
“还有,认识一些专门在东西两市和各大坊间跑腿的消息灵通人士吗?”
“最好是熟悉平康坊南曲北里那些勾栏瓦舍的。”
程处亮被勒得快要翻白眼,但听到平康坊三字,小眼却陡然一亮。
高阳耳灵,早把平康坊,勾栏瓦舍几字听得真切。
“顾!长!卿!”她一步踏前,来到二人面前。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刚出宫门,就敢去那种地方?”
“你无耻!下流!”
“父皇还等着你解决铜荒大计呢,你就是这样筹备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禀报父皇?让他打断你的腿!”
饱满胸脯快速起伏,显然这是动了真怒。一种被欺骗,被忽视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长卿松开程处亮,看着眼前这个像炸了毛的小猫般的高阳。
忽然就觉有点好笑,还有点......莫名可爱。
顾长卿摸了摸鼻子:“高阳,我去平康坊,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放......鬼才信你!平康坊是什么地方,莫非以为我不知道?”
高阳美眸圆睁,微扬著下巴斜目瞪视。
“真的,”顾长卿眼神坦荡。
“要解决铜荒,就必须要从平康坊下手。具体的......你到时就知道了。”
高阳见他严肃,不似推脱。
怒火稍歇,然怀疑未减:“那你自己完全可以不用去,让他,他们去打听不就行了?”
一旁程处亮一双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此时就觉得这高阳公主近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距离,而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只能仰望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
若不是之前还有些余威犹存,此时怕是已经把她当成一个美丽的邻家妹妹了。
“他们?”顾长卿瞥了一眼旁边小眼乱转的程处亮。
话语毫不留情:“若我不亲自去,让他们去平康坊,怕是刚一进去,就被那些细腰大.......什么的姑娘给勾了魂儿去。”
顾长卿也不细说,盯着高阳,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公主殿下,若是对我不放心,怕我假公济私行那荒唐之事,何不亲自跟去看看?”
“我?”
“你!谁对你不放心了?”
“你,你让我去那种地方?你不怕我父皇打折你四肢?”
“有何不可?”顾长卿上下打量:“高阳你换上男装,扮做我的表弟,跟着我们一起混进去。
“李......陛下他们便是有眼线,怕是也不会认出你来。”
“如此一来,你既能监督我不乱来。又能亲眼看看这长安城繁华背后的另一面。”
“岂不比你回宫生闷气更好?”
顾长卿看着高阳眼神慢慢焕发异彩,他的嘴角也慢慢勾起。
“怎么?堂堂李玲,天不怕地不怕,就不敢去平康坊看一眼?莫非是怕了?”
“谁......谁怕了?”高阳本已行动,此时被话语一激,当即答应。
去平康坊,女扮男装?
这念头,光是想象,就让她心跳加速。一股混著禁忌和刺激的战栗感从脊背直往上窜。
愤怒褪去,旋即便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强行压下嘴角上翘的冲动,高阳板起脸哼了一声:“去就去,本......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
“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龌龊行事,我当场就大嘴巴子抽你。”
一旁程处亮此时早已冷汗涔涔。
“活爹,你这是要带公主去平康坊?还女扮男装?这要是出了哪怕一星半点的差错,我亲爹可就把我给活剥了。”
顾长卿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啰嗦,事成之后,半个月东坡肉,管饱!”
“快去给我寻宝庆、见虎。一个时辰后在平康坊北曲口揽月楼门口汇合。”
“揽揽月楼?”程处亮有些哑然,那是整个长安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姑娘美,价格自然也上天。
“对,去最贵的地方。”
顾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请。”
见程处亮屁颠屁颠离开,顾长卿嘴角微翘:“傻乐什么?我说我请,请你们打个茶围听听曲儿罢了。”
“又不给你们找姑娘......”
“这套怎样?”
半个时辰后,高阳一套天青直裰,手中一把白玉吊坠折扇。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公子面前,愧煞小生矣。”顾长卿嘴角微抽,半个时辰时间,成衣店换了四套男装的高阳,此时仍旧不满意。
顾长卿夸赞词语几乎用尽的情况下,高阳最终穿了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儒衫。
一个时辰后,平康坊北曲。
距离尚远,丝竹声已隐隐可闻,空气里,飘荡著脂粉香。
揽月楼前,程处亮、尉迟宝庆、牛见虎三人此时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也......”
“卿哥儿,咱能不能分开行动?你要干什么,提前跟我们说好成不?”
“卿哥儿本就让我们相形见那啥了.....这又来个高阳殿下。现在进去,哪里还会有姑娘朝俺们瞧上一眼?”
顾长卿侧首再次打量,高阳身形略显瘦小。但玉冠束发后,凝眉凤目更显俏丽俊秀。
穿着雨过天青衫,手把白玉折扇,真真是这些男子没法比拟的俊朗风逸。
“高阳,你这也太好看了一点,进去后,怕是会被姑娘围攻。要不......”
“啪”的一声,折扇敲在顾长卿头上,高阳已然踏步上前,一马当先。
听着他夸好看,心中莫名开心。
“喂,咱脸上涂点灰尘行不行?这也太白了。”
片刻后,一行人被热情洋溢,眼神毒辣的老鸨子迎了进去。
虽说打茶围,顾长卿出手也算阔绰,直接要了二楼一个临街雅间。点了一些酒菜。
最终,还是叫了几个当红姑娘陪酒。毕竟,他的计策,还需要借助她们的嘴巴传出去。
雅间熏香袅袅,轻纱漫舞。程处亮几人起初因着高阳在,还有些放不开。
几杯酒水下肚,在姑娘们的软语温存下,渐渐恢复了纨绔本色。
高阳紧张又兴奋,手心里全是香汗。此时坐在顾长卿身边,看着从未见过的景象,听着那些露骨调笑。
面红耳赤间又忍不住偷看。
“小哥哥,长得那么俊俏,晚上留下好好不好,妹妹我不收你银钱。”
一姑娘见高阳白面书生模样,俊朗又腼腆,正是她的最爱,便想着倒贴相留。
“不,不必了。在下就是随表哥前来见识一番。不可在此过夜。”
高阳多少有些窘迫,折扇挡开女子伸来的手臂。
一刻钟后,顾长卿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询问酒具、餐具的材质。
酒过三巡,气氛渐烈,顾长卿忽然叹了口气。
“卿哥儿,怎么了?这儿的酒菜不合胃口?还是......”程处亮看了看高阳。
以为有高阳在,他没法下手和姑娘们调笑。
“非也,乃是这酒具,摆件,太过寒酸。”
“寒酸?”宝庆拿起银质酒杯哑然。
“这可都是银的。”
“银的,太俗!”
“如今,长安真正的富贵风流,谁还用银?早已都用铜了。”
“铜器古朴,大气、那才能真正彰显身份,有质感。”
你们看看这揽月楼,就算顶好的地方了。
“用的还是这些暗银......暗了吧唧的,着实影响心情。哎,格局还是太小了,配不上这里的价钱,还有姑娘的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