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年2月22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二月初二。
已在城外完成了集结的大军,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南方进军。
罗贝尔翻身上马,冲留在城门处的皮埃尔和贝尔纳八世等人用力一点头,随即猛地一夹马腹,导入滚滚向前的黑色洪流。
阿朗松公爵带着他的士兵们紧随其后。
至于那些担任阻敌任务的骑兵,则是远远的坠在后面。
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寒冷刺骨的晚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罗贝尔伏低身体,感受着胯下战马因寒冷而微微颤斗的肌肉,只得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队伍在熟悉地形的斥候带领下,避开大路,专挑荒僻的林间小道和冻结的溪谷潜行。
晚间尽力饱餐的食物似乎也在这样的跋涉中被消耗殆尽,前些日子一直折磨着众人的饥饿又一次浮上心头。
但求胜的欲望以及对食物的渴望,反而是刺激着他们更加卖力的行军。
偶尔有士兵因土地湿滑而跟跄摔倒,立刻会被身边的同伴粗暴拽起,低声催促着继续前进。
这一切,甚至都不需要大人们来催促!
时间,对于此刻大军中每一个人而言,既是生命,也是粮食!
当圣法尔若堡那黑魅、如同巨兽蹲伏般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朦胧的月色下时,已是后半夜。
城堡矗立在一座不高的小丘上,并不算高耸的石墙在月光下也显得有些巍峨。
城墙上稀疏地晃动着几点火把的光晕,哨兵缩着脖子来回走动,显然并未预料到会有一支饿疯了的军队在此时兵临城下。
罗贝尔勒住马缰,抬手示意。
整个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止步,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在按照原定计划分兵,留下了部分士兵佯装围城后,一行人继续向东进发。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丰特奈修道院便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为了照顾士兵心中的信仰,罗贝尔派出了几个军官,带上国王临行时给他的亲笔书信,打着火把离开。
众人沉默的等待着,直到那几个离去的军官,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而且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的时候。
所有人都陷入了愤怒,即便是最虔诚的信徒,也嚷嚷着要打破修道院了。
既然人心已定,罗贝尔也不再拖延,抬起右手摆了摆。
近千名弩手便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摆开阵型。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甚至一直前进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的最佳射程时,仍然没有被城上的守卫发现。
冰冷的钢臂弩被稳稳端起,淬火的破甲锥头箭搭上弦槽,箭头在月光下闪铄着致命的寒芒。
雅克曼则与其他近两百个最强壮的重步兵,在卢卡斯等人的协助下,重新穿戴好了甲胄。
扛着之前赶制的云梯,一路小跑着奔向城墙。
后方的战士们等待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畔擂鼓般轰鸣。
“等等,谁在那里!有情况!”
不同于弩手们距离较远,城墙上的守卫并没有发现端倪,雅克曼他们靠的确实有些太近了,直接就被守卫发现了不对。
“快放箭!”
跟在雅克曼他们后面,一直注视着城墙上动静的卢卡斯立刻发出信号。
没有丝毫尤豫,罗贝尔右手猛地向下一劈!
刹那间,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近千支致命的弩箭,几乎是没有瞄准的,密集如同来自地狱的毒蜂群,带着凄厉的尖啸,密密麻麻地扑向城头!
只是一个瞬间,便将城上没有来得及躲避的守卫悉数杀死。
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带着惊愕的表情从墙垛后栽倒下来,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其中一个侥幸未被射中要害的士兵,捂着被弩箭洞穿的肩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敌袭!”
“快!快上!”城下扛着云梯的众人嘶吼压过了惨叫。
一架架云梯在他们的肩扛手推下轰然竖起,顶端的铁钩径直钩住了面前保养得当的墙垛。
直到此刻,修道院内被惊醒的人群才恍然意识到,竟然有人真的胆敢进攻上帝仆人的居所!
修道院院长一把揪住了一个正在穿戴甲胄的勃艮第贵族,“你不是说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今晚下令射杀罗贝尔他们派来使者的就是他自己,这会儿自然是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一脸羞恼的推开院长,径自带着士兵们协助防御城墙去了。
“跟我来!”
雅克曼一手持盾护住头脸,另一只手将沉重的战锤攥在手里,学着之前勃艮第人攻城的样子,整个人尤如最敏捷的猿猴,第一个扑上了被守卫推动摇晃的梯子剧烈。
卢卡斯则是连忙跟上,带着另外七八名动作稍慢的重步兵紧随其后,快速的向上攀爬。
“拦住他们!他们的梯子不牢固,快砍断梯子!”
眼见着己方单薄兵力无法推动,城墙上终于反应过来的守军军官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与此同时,修道院内更多的火把被点亮,人影憧憧,慌乱地涌上城头。
仓促集结起来的弓弩手们,此时身上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仓促间探身向下射击,箭矢歪歪斜斜地落下,大部分钉在盾牌上或射空。
而他们自己,没多久便会被城下的弩手收割。
冒着密集的箭雨,终于来到城头的勃艮第军官带着摩下的士兵,用战斧和长戟朝着梯子猛砍猛砸!
眼看着就要有所效果的时候,先登的雅克曼已经用左手的盾牌硬生生撞开一支刺来的长矛,沉重的战锤顺势横扫而出,将一个还在试图破坏云梯的勃艮第士兵砸死。
翻身跃上城头,雅克曼看着涌过来的敌人浑然不惧,就势一脚狠狠踹在另一个士兵的胸口,将其直接从城墙上踹飞下去。
“守住缺口!弩手!压制!”
眼看着雅克曼他们已经取得战果,城外的罗贝尔连声高呼,命令着弩手阻击敌人的支持部队。
随即一波波箭雨便连绵不绝地泼洒上城头,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复盖在试图增援防御缺口处的勃艮第士兵及修道院卫兵们的头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组织起来的防御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此时的城头,不只是雅克曼一人,更是有三十多个精锐的战士完成了登城。
各式各样的武器组成死亡丛林,将试图堵上缺口的勃艮第士兵挨个砍倒在地,掩护着更多士兵跃上城头。
“城门!夺下城门!”
眼看缺口已稳,罗贝尔连忙带着剩馀的大军朝着城门处涌去。
城上的战士听到了他的命令,立刻分出五十多重装步兵。
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已经稳固下来的缺口,咆哮着冲下城墙内侧的石阶,直扑城堡的内门!
城堡内警钟狂鸣,彻底炸开了锅。
更多的勃艮第士兵和修道院的卫兵从房间里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试图堵截冲下城墙的夺门小队。
狭窄的甬道和庭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重步兵们结成紧密的小型盾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在狭窄空间内缓慢而稳步地向前碾压。
手中握持的各式武器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凶狠刺出、劈砍,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
仓促间聚集的勃艮第士兵大多来不及着甲,相较于他们身上全副武装样子,只能徒劳无功的艰难抵抗。
“顶住,顶住!不要让他们打开城门!”
修道院内的卫兵统领,一个由罗马教宗委派的穿着华丽板甲的骑士,正在人群的簇拥下,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但是很明显,他们的努力,终究也只是徒劳。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罗贝尔在数十名卫兵的严密护卫下,终于踏入了修道院内部。
大军不断地涌入,逐渐的控制住了局面。
与此同时,教堂附近的粮仓旁,之前命令士兵射杀使者的勃艮第军官,觉得大势已去,竟然开始带人放火。
“雅克曼!卢卡斯!带上你们的人,跟我来!目标粮仓!”
罗贝尔见状,连忙带着士兵向粮仓附近赶去。
正在城墙上清理残馀抵抗的雅克曼闻言,强壮的身躯猛地撞开一个挡路的勃艮第士兵,与卢卡斯等人一道紧随其后。
通往粮仓区的甬道相对宽阔,但抵抗也异常激烈。
显然,勃艮第人也清楚粮仓是命脉所在,宁愿烧毁也不愿留给眼前的敌人。
十几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勃艮第精锐士兵结成紧密的枪阵,死死堵住了去路。
由于修道院并非大城,大量的弩手此刻还堵在修道院外无法进入,罗贝尔只得命令步兵上前。
“稳住!刺!”
手中还握着火把的勃艮第军官嘶声命令。
随即,这些勃艮第士兵们手中的长戟便如毒蛇般刺出,狠狠扎在罗贝尔带领的步兵们高举着的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和木材碎裂声。
巨大的冲击力让最前排的重步兵身形猛地一滞,盾牌上瞬间布满了凹痕和裂口,甚至有戟尖穿透了木盾!
“大人,我们来了!”
终于赶来的雅克曼咆哮着,无视了刺向自己的长戟,手中沉重的战锤横扫而出。
两声脆响过后,两支刺到眼前的精铁戟杆竟被他硬生生砸断。
身后的战友还来不及上前,他就已经顺势抢入枪阵的空隙,战锤左右开弓,狠狠砸在两侧勃艮第士兵的胸甲上!
即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骨骼碎裂的声响依旧清淅可闻。
那两名勃艮第士兵口喷鲜血软倒在地,瞬间他们的阵型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卢卡斯和其他重步兵如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刻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利剑和战斧疯狂劈砍,狭窄的甬道内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
勃艮第士兵的阵型彻底崩溃,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四处抛飞,惨叫声淹没在金属的碰撞与怒吼声中。
等到众人冲破最后的阻截,一座巨大的、由坚固条石砌成的仓库赫然出现在眼前。
仓库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着,但旁边的角门却开着,浓烟正是从里面滚滚涌出。
火光在门内跳跃,映照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轮廓。
“该死的,快灭火!”
罗贝尔厉声高呼,身后的士兵蜂拥着挤入仓库。
仓库一角里,仅存的十几个勃艮第士兵还在疯狂地将火把投向堆积的粮袋,试图做最后的破坏。
“找死!”
本来就饭量极大,近期更是饿的不行的雅克曼此刻目眦欲裂,巨大的战锤脱手飞出,如同炮弹般砸中一个正举着火把的士兵后背。
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火把也脱手飞出。
其他士兵这时候也冲了进来,在轻松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后,人群立马分成几个部分。
一部分人立刻扑向火源,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甚至是不顾火焰的跳上去用身子翻滚,拼命的试图扑灭火焰。
一部分人则是嚷嚷着,不断地跑进跑出,希望找到水源。
而更多的人则如同最贪婪的工蚁,扑向那些尚未着火的粮垛,抓起粮袋,尽可能地抢救着这些来之不易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从修道院的西面骤然响起!
那号角声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熟悉的,众人这些天来早已熟悉的旋律。
“该死的,阿朗松公爵的人在做什么,勃艮第人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来不及抱怨,罗贝尔一脚踹开一个哭哭啼啼的修士,对着仓库里面的士兵大喊:“先别急着往外搬,先灭火!”
这么半天过去了,仓库内的火势还是没有得到控制,所有人都在抢着往外搬运。
火光还在蔓延,浓烟滚滚,每一袋被烧毁的粮食都让他心如刀绞。
听着他的命令,腹中饥饿的雅克曼连忙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把燕麦塞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苦涩却无比真实的甘甜,“听到大人的话了吧,快点帮我灭火,别再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