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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汉弗莱伯爵一脸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港口区,远处传来的巨响甚至没能让他有一丝的反应。

    眼下,他带来的士兵和民夫在不断蔓延开来的大火,以及突然爆发的市民暴乱双重夹击下,已然溃不成军。

    无数陷入疯狂的原住民就象被捅了窝一样的马蜂,冲击着任何看起来属于英格兰人的东西。

    他刚刚才挥剑砍翻了一个举着燃烧木棍冲向自己的暴民,却转眼就被侧面飞来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头盔上。

    巨大的力道瞬间让他眼前一黑,连连跟跄着后退。

    “情况不对,大人,我们必须得撤了!”

    一个满脸烟灰的亲卫死死拽住他的骼膊,一剑就将一个横冲直撞的勃艮第人刺死。

    汉弗莱伯爵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陷入火海和暴乱的港口,又回头看了眼远处城墙豁口处不断涌入的法兰西军队,以及城门方向冲进来的大股法兰西骑兵,那张渴望荣誉的脸上第一次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完了,一切都完了。

    托马斯爵士带领的远征军,以及加莱这座英格兰在法兰西最重要的桥头堡,一切都将在今晚终结。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猛地一跺脚,冲着还围绕在他四周的士兵们嘶吼道:“所有人,都给我撤!撤回内堡,保护托马斯大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还能做些什么,或许这也就是他最后能做的所有了。

    与此同时,内堡重新布置好的指挥所内,沃里克伯爵就如同石雕般僵立在托马斯爵士的病榻前。

    外界不断传来的喊杀声和求救声就如同鞭子一样,不断地抽打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在传令兵连滚爬爬的冲进来报告城墙已经沦陷,大批法军已经入城的噩耗时,他几乎都快要维持不住基本的风度了。

    如果不是正好旁边有一把椅子,他都能直接瘫倒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子,看着病榻上这位依旧昏迷

    屋内众人惊恐莫名的注视下,沃里克伯爵忽然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那笑声在充斥着绝望和硝烟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有些不寒而栗。

    “托马斯大人,您明明告诉过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是,为什么——————”

    渐渐的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下令投降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他猛地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不过,都无所谓了!我绝不会让法兰西人活着俘虏你,我也绝不会向他们投降!就算加莱注定要在今天陷落,我也不会让它成为英格兰的终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卫兵!集合所有还能动的人,放弃外围一切防御,死守内堡!告诉他们,法兰西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把所有能收集到的火药和火油都给我堆到内堡门口!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混乱无比的街道上,格莱福男爵皮埃尔正带着一队杀红了眼的法兰西士兵,沿着两边都在燃烧的街道向前突击,清剿着零星的抵抗,为后续的法军清扫出一条安全的信道。

    就在他们冲过一个街角时,迎面就撞上了一支从城门方向突入城中的队伍。

    双方在火光和浓烟中骤然遭遇,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

    “都给我把武器放下,他们现在是我们的盟友!”

    借着旁边房屋燃烧的火光,皮埃尔勉强辨认出了对方罩袍上那十分眼熟的狮鹫纹章,连忙对着身边的士兵嘶吼,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

    “格莱福男爵大人?”

    他身上的绸制勃艮第罩袍几乎都快要被血浸透成暗红色了,脸上也满是血污和烟灰,全然没有了平日的仪态风度。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

    “初次见面,男爵大人!!我们后面的城门就是我们打开的!卢卡斯阁下已经带着骑兵冲过去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不然就要被他们落的太远了!”

    皮埃尔直到这时也看清了说话者的模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做出了正确的决择,相信我,慷慨的元帅大人会为您请功的,整个法兰西都会记住您和您的士兵们的名字!”

    两支同样疲惫却士气如虹的队伍瞬间汇合,沿着燃烧的街道,向着英军最后的据点席卷而去。

    东城墙那道被火药炸出来的巨大豁口处,尽管已经有过半的法军通过,但还是兀自冒着呛人的烟尘。

    城中多处火头依旧在顽强地舔舐着夜空,将扭曲的建筑黑影投在铺满血污和丢弃兵甲的鹅卵石路面上。

    震天的喊杀声并未停歇,反而从四面八方向着城市中心那座完全由坚固条石垒砌的英格兰内堡汇聚。

    罗贝尔策马伫立在加莱城外的一处高坡上,身上的罩袍在混杂着硝烟与海腥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如今加莱这个巨人的躯体已被他亲手征服,但它的心脏还在英格兰人手中顽强地搏动。

    雅克曼守在他侧后方的位置上,手中的战锤不停的敲打着自己的胫甲,恨不得立刻如同其他人一样杀入城中。

    而在

    “大人,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的攻势成效颇丰。卢卡斯阁下已经基本控制了港口区外围,正在组织人手扑救大火,尤其是靠近码头和粮仓的火头。皮埃尔大人和那位勃艮第的罗伯里克大人汇合后,正带兵向内堡推进,沿途清剿残敌。英军溃兵大多逃向内堡,仅有的抵抗也正在向那里集中。”

    “前些年我们在战争中的频繁失利,到底还是让这些英格兰人————”

    罗贝尔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对着亨利开始叮嘱:“抓紧去告诉皮埃尔和罗伯里克他们,强攻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就是下策,没有必要再平添伤亡了。剩下的英军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只需要围住并且困死即可。”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说:“对了,记得让士兵们轮番给他们喊话,告诉里面的英格兰人,只要愿意投降就可以放他们回家。另外,把俘虏营里那些总是闹事的英格兰人都拉出来,挑几个身份高的,或许能帮助我们加快内堡的陷落。”

    “是,大人!”

    亨利眼中精光一闪,转身疾步离去。

    远处的了望塔上,哨兵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东方海平线。

    浓雾与晨霭交织,波涛翻涌,除了布列塔尼公爵那几艘如同幽灵般在外围逡巡的轻型战船帆影,目力所及的海面一片空茫。

    那封信上所说的英军援军和北欧佣兵迟迟没有露出身影,到底还是给了法兰西更多的操作空间。

    就在亨利快马加鞭地向着城内赶去的时候,内堡之下已经变成了沸腾的血肉旋涡。

    这座由巨大条石砌成的堡垒,如同从加莱城中心生长出的狰狞礁石,顽强地抵抗着法兰西怒潮的拍击。

    高耸的堡墙上箭孔密布,仅有的几处入口也都被沉重的铁闸门封死。

    堡墙上方,残馀的英格兰长弓手和弩手依托垛口,机械地向下倾泻着箭雨。

    虽然密度已经无法与在外城时的箭雨媲美,但还是能够干分有效的收割着下方过于靠近的法兰西士兵的生命。

    堡墙下方那并不算十分宽敞的空地上,此时的尸体已经快要堆成一座小山。

    既有法兰西进攻者的,也有试图突围却被杀退的英格兰人的,层层叠叠的尸体交错,再也分不清你我。

    无数粘稠的血浆在石板缝隙间汇聚成暗红的小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为了英格兰!为了圣乔治!杀光这些高卢杂种!”

    堡墙上方,一个满脸血污的英格兰骑士挥舞着家传的长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点燃守军最后的斗志。

    而回应他的,是下方法兰西士兵更加狂暴的怒吼和雨点般射上来的弩箭和铅弹。

    皮埃尔躲在一块从民居拆下,临时充当挡箭板的门板后面,指挥着士兵们进攻。

    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一个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勃艮第小伙子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皮埃尔狠狠的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液,对着身边同样狼狈的罗伯里克吼道:“不行,英格兰人的反应太快了,我们绝对不能再强冲了!继续这样子下去的话,就算我们能在今晚拿下内堡,我们的伤亡也会十分巨大!”

    他身上的勃艮第罩袍几乎成了破布条,他的左臂刚刚被一支弩箭砸中,虽然被护手挡下,但还是有些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堡墙,眼中满是不甘:“该死的,就差一点,要不是卢卡斯阁下的骑兵非要去救火,我们就能咬住英格兰人的尾巴冲进去了!”

    “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了,让士兵们暂时后撤吧!”皮埃尔举起盾牌,隔挡开了一枚流矢,“所有人,听我命令,撤退回安全距离,封锁所有道路,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亨利便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圣克莱尔堡老兵,粗暴地推搡着几个被剥去了华丽衣装,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遮羞的衬衣,双手也都被反绑在后面的英格兰贵族俘虏。

    在堡墙上方英军惊异的注视下,穿过一片狼借的战场,来到了内堡下方最显眼的位置。

    “里面的英格兰杂种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你们认识的?”

    亨利一脸嘲弄,猛地揪起了一个还在不停咒骂的英格兰贵族头发,强迫他仰起头,面——

    向堡墙上方。

    “大————大人?”

    就在众人看清他的脸的时候,堡墙上那个一直都在激励士气的英格兰老骑士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

    那可是萨福克伯爵,他的封君!

    “等等,那是法斯特尔夫爵士的副官!埃德蒙爵士的侄子!”

    “那是我的侄子,你们这群该死的法兰西人,快放开他!”

    “请放过我们的封君,我们愿意给你们支付大量赎金,请给他符合贵族的待遇!”

    看着下面那些法军有样学样的揪起那些贵族的头发,将那一张张脸仰起后,堡墙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被押解到阵前的,无一不是在奥丹库尔或城破时被俘的英格兰军中高层!

    对于这些守城的贵族和士兵来说,这些人中有的是他们的亲人,有的更是他们的的领主或者封君。

    这些人死了倒还好,但现在明显被法军控制在手中,反而是让这些原本坚定死战的英格兰人开始投鼠忌器起来。

    “你们看到了吗?这些所谓的伯爵、领主、爵士,现在可都成了我们元帅大人的阶下囚!”

    萨福克伯爵还在咒骂,几乎快要把他的声音压过。

    直到亨利用剑脊狠狠的抽一下他的嘴巴,这才让他的咒骂暂时停下:“想想看吧,你们的大军已经在奥丹库尔成了肥料,你们的城墙也被我们攻占。?你们的沃里克伯爵不是告诉你们他没事吗,为什么到现在都未曾露面?”

    “想想看吧,你们都不是傻子,你们现在到底是在为谁卖命?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的封君,还是为了沃里克伯爵那个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疯子?”

    萨福克伯爵又开始挣扎起来,亨利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能从角落里选了个不那么重要的年轻人,猛地往前一推,对着堡墙上方咆哮:“现在,我们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信纸,交给身后的亲卫后,由他绑在箭上射上。只要你们肯放下武器,打开堡门,即可免于一死!所有贵族和士兵都可以在交付赎金后安全离开,这些俘虏也可以一并由你们赎买带走!你们的安全,由蒙福特家族的荣誉保证!”

    “但是,如果还敢顽抗。那么,这就是榜样!”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一个老兵忽然就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间,这个并没有贵族头衔的英军军官便径直被当众枭首。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在冰冷的堡墙上,让堡墙上方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咆哮的老骑士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斗,看着下方滚落在地的头颅,看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贵族老爷,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所有抵抗的意志,在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和同袍惨状的冲击下,开始无可挽回地崩塌。

    “只要您愿意放过我的封君,我愿意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