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在北欧佣兵舰队抵达之前,先解决掉诺森伯兰这个陆地上的威胁!”
随着罗贝尔的话音落下,一片嘈杂的探讨声中,皮埃尔在罗贝尔的眼神示意下果断上前一步:“大人,既然情况如此危急,我们确实应当尽快完成兵力部署。眼下加莱初定,人心浮动,尚需留驻至少五千人镇守,伤兵目前也有三千。您看,我们是否要把其馀两万七千人全部带出西援?”
“时间眼下比兵力更重要!”罗贝尔十分满意皮埃尔与自己之间的默契,摇了摇头,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视,“之前我就已经让卢卡斯派出轻骑西进连络了,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在诺森伯兰伯爵察觉加莱易手,彻底放开手脚猛攻贝尔纳大人之前赶到战场!所以,按照目前的情况,我并不打算带太多人过去,只需要从中挑选一万精壮,配合贝尔纳大人夹击英军即可!”
接下来,又是一阵激烈的探讨。
等到众人确定并且认可了罗贝尔的计划后,便由雅克曼开始宣读起进一步的作战计划。
“格莱福男爵皮埃尔大人,您需联合————几位大人一起,率领一万五千人固守加莱。在元帅大人西援期间,总领加莱防务。请务必稳住局面,肃清残敌,安抚民众,加固城防,尤其是港口局域。布列塔尼公爵大人的舰队已靠近港口,您还需要负责与他们协调,务必守住海上门户,警剔任何来自海上的威胁。如果一旦发现敌军舰队逼近,立刻点燃烽火示警,不得有误!”
。沿途若遇小股英军游骑,不必纠缠,驱散即可,务必保证消息传递的通路不被切断。”
等到雅克曼将后续其他委任情况宣读完毕后,罗贝尔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的罗伯里克身上:“科万大人,听您之前说过,您和您的部下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也很熟悉英格兰人的某些——嗯,行事习惯。我需要您作为向导和斥候队的补充力量,随我的中军一起行动。您的士兵,能跟上吗?”
罗伯里克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努力挺直身体站起:“元帅大人,为了法兰西而战,万死不辞!
我和我的人,爬也会爬到完成任务!”
片刻,罗贝尔微微颔首:“好,既然大家对于所有部署都没有意见,那就尽快去准备吧。雅克曼,这段时间就不用你继续跟在我的后面了,我需要你带人殿后,收拢掉队士兵,保证粮道安全!”
雅克曼有些为难的迟疑了片刻,随后还是瓮声应下,只是紧握战锤的手又不自觉的紧张无比的加了几分力道。
等到会议结束,得到任命的贵族们纷纷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队伍。
无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厉声催促,以及紧急集结还在劫掠的士兵们匆忙奔跑的脚步声淹没了加莱城短暂的喘息。
罗贝尔没有片刻停留,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加莱城门。
等到他来到城门外的时候,亨利带领的骑兵先锋已经集结完毕。
在与罗贝尔告别后,便化作一股奔腾的烟尘,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下。
临时被从各个家族私兵队伍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们此时也已经完成了集结,正在各自家族领主或军官的呵斥下快速整队。
这些士兵们的脸上无一不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和刚刚经历血战的麻木,但这就是中世纪,贵族老爷们的命令大于天。
这种等级森严的阶级意识就好象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他们机械地迈开脚步,将沉重的武器和盔甲重新搬上驮马。
由于元帅大人要求的时效性,此次出击是不配民夫的,这也使得他们只能自己驱赶马车,把粮车和补给带到队伍中央。
等到一切都准备完毕后,时间就已经快要三四点钟的样子了。
罗贝尔不再拖延,拒绝了侍从的帮助后,自行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加莱高耸的城墙,以及城中依旧翻腾的几缕黑烟。
布列塔尼公爵的几艘轻型战船已经重新补给完毕,在皮埃尔的协调下,正在辅助加莱于港外巡戈,风帆被海风鼓的高高胀起。
他收回目光,再无一丝尤豫。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轰然响起。
黑色的铁流开始涌动,沿着被无数车轮和马蹄碾压得泥泞不堪的道路,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去口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强行军的第二天正午。
原先一片晴朗的天空,此时又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笼罩,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无边的雨幕。
果不其然,在当天傍晚,瓢泼的大雨又一次的笼罩了整个天地。
等到众人于隔日一早拔营的时候,原先位于前方的道路也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让人看着就无比头疼的泥泞。
随着大军开拔,一如当初前往加莱那样,士兵们每一步的拔出都显得无比困难,极大的耗费着士兵们的体力。
罗贝尔勒马驻足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不断滴落,浸湿了锁甲外的元帅罩袍。
眼下,大军长长的队列又一次变得变形起来。
尽管挑选出来的战士已经足够精锐,但在这样的恶劣条件和强行军下,大部分人也只能依靠手中的长矛勉强支撑身体,才能避免滑倒或被泥浆吞没。
从英军仓库中搜刮出来的沉重火炮,还有那些辎重,车轮无不深陷泥泞。
任凭士兵和挽马如何奋力拖拽,也只能极其缓慢地挪动。
车轮在泥潭中型出深深的沟壑,又迅速被浑浊的泥水填满。
就在罗贝尔忧虑无比,担心又得象之前那样冒险轻装行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前方泥泞中破开。
几名浑身泥浆,几乎都快要与大地同色的轻骑兵疯狂地鞭打着坐骑,冲向罗贝尔所在的高坡。
为首一人正是亨利摩下最得力的副手,一个以骑术和胆识着称的库曼人。
“大人!”
及至身前,这几个骑手纷纷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泥水中,由那个库曼人进行起了汇报:“我们已经找到了,贝尔纳大人他们现在就在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正在与英军远程对轰。”
“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虽然算不得太过糟糕,但也并不算多好,大人!”
库曼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和汗水:“我带着人摸近去看了,就算前面几天都是晴天,那山谷里的情况也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泥潭!英格兰佬依。尤其是山谷北面和东面,这样的情况尤为严重。他们把远程兵力都部署在了山坡上的树林和农庄废墟后面,贝尔纳大人他们则被死死困在谷底,现在只能利用简陋的远程武器进行反击。”
“你们抵近观察了?详细讲讲英军的兵力部署情况!”罗贝尔连忙追问,并且向后摆手示意其他贵族一同来听。
“遵命大人!”库曼人躬身行礼,等到众人聚拢的差不多了,这才语速飞快的开口:“英军的主力都安排在了山谷北面和东面,北坡地势最高,视野也最好,长弓手的主力就集中在那里。”
“至于东坡,地势虽然较为平缓,但由于其控制着通往布洛涅方向的道路,所以此处的兵力也最为雄厚。贝尔纳大人他们则是在西面驻扎,而在山谷南侧,也是目前距离我们最近的地方,英军的防守实际上最为薄弱。但那里地形崎岖,而且似乎有陷阱的痕迹,我们派出的几支试图从那边渗透的小队都没了消息。”
“那两位骑士阁下呢,他们现在带着人在哪里?”一位贵族焦急的追问。
“亨利阁下和卢卡斯阁下已经带着骑兵,冒险绕到更南面的山脊后面隐蔽待命,说要等待元帅大人的信号。大人,”库曼人再一次看向罗贝尔,“亨利阁下让我务必转告您,英军统帅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在向他们靠近,正在转换阵型,似乎是要转守为攻,在我们抵达前就彻底吃掉贝尔纳大人他们!”
“知道了。”罗贝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挥了挥手,“带他们下去休息,喂饱战马。”
等到这几个骑兵离开后,一位出身勃艮第的贵族眉头紧锁的靠近:“大人,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就算是急行军,恐怕这三十里路也需要至少一天一夜的时间。大人,我们也许是时候考虑如同之前进攻加莱那样,抛下部分辎重了————”
罗贝尔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就想起了三国时期的那位邓艾将军。
与之相伴的,一个极其冒险的,甚至可以说是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飞速成型。
这样的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需要士兵们超越极限的坚韧。
更需要的,则是运气的眷顾。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在此地隐蔽休整,生火烘干衣物,让士兵们吃顿热食,抓紧时间睡觉!告诉所有人,这是命令!养足精神,我们傍晚前出发!”
“傍晚前出发?”
众人听到他的话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不解。
完全不理解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停下休整,而且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对,按我说的做!”
罗贝尔的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山峦,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英格兰人以为这泥泞是他的盟友,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惊喜”。不要再耽搁了,让士兵们休息吧,这是他们应得的。接下来,我们要走一条快”路!”
没多久后,在背雨处搭建完毕的临时营地里便成了一片死寂,只有篝火馀烬偶尔发出啪轻响。
士兵们裹着被火焰烘的暖洋洋的毯子或斗篷,抓紧这宝贵的片刻沉入梦乡。
沉重的鼾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战马偶尔的响鼻,倒是让氛围一下子变得平和起来。
罗贝尔的命令确实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士兵们疲惫到极点的躯体一旦放松,便迅速被睡眠攫取。
罗贝尔他们倒是还没有休息,正在帐篷里开着军议会。
没多会儿的功夫,一位军官便推开帐帘走了进来:“大人,都准备好了。”
罗贝尔点了点头,终于下令在场的贵族们也都可以去休息了。
在这之前,他就委派这位军官从物资补给中给每个士兵都准备了三日干粮和必要的引火之物。
还安排了罗伯里克带着他的那伙勃艮第人,以及一百个圣克莱尔堡弩手一起,先行潜入森林探路,并要求他们沿途留下标记。
至于这次携带的火炮,反正由于天气原因,也没法派上用场,干脆就从大军中选了三百人留下看守。
最开始的时候,众人还都对罗贝尔的计划充满怀疑。
但当他们听到了罗贝尔的解释后,还是在他与日俱增的威望下,将信将疑的同意了他的这个疯狂无比的计划。
其实,罗贝尔的理由也很简单。
正是因为南边没有道路,地势也无比崎岖,英格兰人才不会对这里有过多防备。
况且,眼下泥泞困住了众人前往西侧的道路,限制了他们的速度。
既然南侧距离己方更近,那为什么不挑选一条能够更快抵达的路径?
时间过得飞快,傍晚即将抵达的时候,低沉而短促的号角声便撕裂了营地的死寂。
没有震天的鼓噪,只有军官们压抑而急促的口令声不断传递。
士兵们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起身边的武器,迅速而沉默地起身列队。
短暂的休憩无法消除深层的疲惫,但至少让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没有多馀的话语,罗贝尔翻身上马,冰冷的缰绳入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沉睡的加莱方向,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入了道路右侧那片如同巨兽张开大口般幽深黑暗的森林。卢卡斯紧随其后,步兵方阵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入密林,迅速被浓密的枝叶和黑暗吞没。
等到午夜时分,罗贝尔他们终于抵近了山谷南侧的密林。
此时的雨势虽然稍歇,但空气依旧湿冷刺骨,饱含水汽的寒风在林间穿梭,发出鸣咽般的声响。
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将本就微弱的夜色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仿佛粘稠的墨汁一样吞噬着一切事物的轮廓,士兵们也只能依靠前面同伴模糊的背影和极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挡的火折子幽光来辨识方向。
脚下根本没有路可言,只有腐烂的落叶层在雨水的浸泡下形成的泥沼,每一步踏下都会深陷其中。
盘根错节的树根更是危险,士兵们稍不留意就会被猝不及防地绊倒,不时地就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痛呼和低骂。
沿着罗伯里克他们留下的痕迹,大军艰难的在林间行进。
“大人!”一名在前方开路的士兵突然低声惊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斗,“这里有————有情况!”
队伍最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罗贝尔小跑着挤过去,借着一名士兵举起的火把看去,就看见一个罗伯里克手下士兵的尸体正卡在一排尖锐的木桩上。
在附近的小径上,还插着一面小旗。
小旗旁边,则是又有几根被巧妙伪装过的尖锐木桩,斜插在必经的泥泞小径两侧的腐叶下,看来这就是罗伯里克他们为大军摸出来的陷阱之一。
罗贝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本不可能是猎户设置的陷阱,声音平静的对着众人下令:“留下几个人把这个陷阱清除掉,告诉所有人,加倍小心!罗伯里克他们不可能帮我们排查出所有的陷阱,只有我们自己多加留意才行。”
说完,他又抬头望向了森林深处:“好了,别在这里耽搁了,等到事情结束,再回来为他收尸。其馀人加快速度,继续前进。天亮前,我们必须抵达预定位置!”
队伍重新变回沉默状态,但也更加警剔。
就连斥候们劈砍藤蔓和探路的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每一次落脚都要先用武器试探。
等到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道惨淡的鱼肚白,将朦胧的灰光吝啬地洒向大地时。
损失了将近两百多人的大军,终于在山谷南侧一片地势较高,林木也相对稀疏的山脊背面追上了罗伯里克他们。
“大人,不辱使命!”
见到大军到来,筋疲力尽的罗伯里克立刻带着伤亡过半的小队起身迎接。
“不用多礼,你们好好休息!”罗贝尔重重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对视间,战争结束后对于他们的厚赏已经不言而喻,“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