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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就在罗贝尔带着一众贵族与罗伯里克交谈山谷内的情况时,士兵们已经横七竖八地瘫倒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冰冷潮湿的空气。

    一夜之间强行穿越原始密林和徒峭悬崖所带来的巨大消耗,已然消耗了他们绝大部分的体力。

    每个人的身上都糊满了厚厚的黑泥,甲胃外的罩袍也被树枝刮擦得遍布划痕,就连脸上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都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血口。

    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哪里再有刚出征时精锐无比的模样,简直就如同难民一样。

    罗贝尔此时同样疲惫,自然也就不会强行要求这些士兵起来。

    在与罗伯里克他们交谈完毕后,此时也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泥了,动作迅速的攀上了一块巨大岩石,趴在石面湿滑的苔藓上。

    一把拨开眼前低垂的带着冰冷露珠的灌木枝叶后,探着脑袋朝着山谷下方望去。

    由于之前的交谈耽搁了一些时间,山谷下方的英法双方已经再一次的开始了激战。

    在罗贝尔的视野中,整个山谷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被恶魔撕裂的伤口一样,横陈在灰暗的晨光下。

    谷底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泛着污浊黄褐色泡沫的泥泞沼泽,浑浊的泥水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象一只只充满恶意的眼睛。

    山谷西侧,那片相对稍高的坡地,是贝尔纳七世和残馀的阿马尼亚克联军的最后阵地,一整片的贵族旗帜正在寒冷的晨风中艰难地飘动。

    而在山谷北面和东面高坡上,猩红的金雀花旗和诺森伯兰伯爵的家族纹章旗帜,正如同胜利的宣言般在灰暗的天幕下猎猎作响。

    占据着绝对地利优势的英军,此时完全放弃了先前的固守,在黎明到来前对猝不及防的法军发动了突袭。

    时至现在,大股英军已经清除了法军外围大半的防御,正在朝着还没缓过劲来的法军中军发动突袭。

    “放——!”

    阿马尼亚克派联军中军以北的

    随即,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颤声便汇成一片死亡的嗡鸣。

    数千支英格兰长箭,如同被惊起的嗜血蝗群,从缓坡后腾空而起。

    密密麻麻的样子,简直就快要屏蔽了本就惨淡的天光。

    刹那间,便在严阵以待的法军前沿造成了大量伤亡,腾起一片猩红的血雾。

    先前被奥尔良公爵派至前沿,试图依托矮墙抵抗英步兵进攻的法军士兵们,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过,惨叫着成片倒下。

    “所有人,稳住!举盾!弓弩手反击!别让我们的人一直挨打!”

    波旁公爵的副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重整被箭雨打散的士气。

    但在英军不惜代价的打击导致的四处告急的情况下,他的吼声显得却是如此微弱。

    好在有着后续部队的及时补上,这才没让这处前沿阵地彻底崩溃。

    尤如救火队员般仓促间赶来的法军弓弩手,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很快就组织起了反击。

    但在英军的地形优势下,这些弩矢和箭支大多都未能取得战果。

    就在谷底法军苦苦支撑,勉强维持着北面阵线的同时,东面的英军步兵方阵也开始了大举进攻。

    尽管他们的人数要比法军少了一半之多,但在高昂的士气作用下,还是前赴后继的向着摇摇欲坠的法军阵型发动冲锋。

    随着又一批强攻的英军败退,东坡上一面猩红的大旗下,一个身披华丽板甲的英军贵族高擎长剑,对着自己所部的士兵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前进!为了英格兰!为了荣耀!”

    沉闷的战鼓声擂响,无数个完全由重装步兵组成的英格兰方阵,在许多同这位贵族一样的英格兰贵族们的带领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缓缓地向下压来。

    沉重的皮靴践踏着泥泞,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士兵们肩并肩,巨大的筝形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闪铄着寒光的移动城墙。

    密密麻麻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如同钢铁森林,直指谷底法军阵地的侧翼。

    而在方阵之间,还混杂了大量眼神凶狠的手持战斧和钉头锤的突击步兵,静静的等待着接敌后撕裂法军的阵线。

    由于谷底的泥泞,他们此时推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或者说,干脆就跟前些天对敌的法军一样,极大的被泥泞限制。

    但在被突袭打的惊魂落魄的法军看来,仍然是那么的令人心悸。

    谷底西坡的法军阵地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士兵们看着北面不断倾泻的死亡箭雨,又望向东面步步紧逼的钢铁洪流,眼中充满了绝望。

    不是他们不想跟前些日子里的英军一样,跟打靶子一样的解决掉这些陷入泥淖的英军。

    而是在这些天里,因为仓促行至此地,他们并没有象那些英军一样,有着充足的屏蔽。

    连日的阴雨早就让法军中的大部分士兵都感染上了风寒,战斗力几乎快要折损大半。

    加之这次本就是在他们警剔心最弱的时候遭遇突袭,又怎么能要求他们保持超高的战斗力?

    由于大军后方用来提防诺曼底方向英军的一万五千大军此时还未能赶来,为了防止溃逃,仅剩的两万法军也就只能被强行约束在了原地,如同困在陷阱中的野兽,退无可退。

    “奥尔良的骑士们,跟我来!挡住他们!”

    眼见战局不利,奥尔良公爵不顾同样感染了风寒的贝尔纳七世阻拦,毅然决然的拔出佩剑。

    翻身上马后,带着几十名同样身着华丽板甲的贵族骑士,以及数量将近五百的骑兵朝着侧翼杀去。

    这支骑兵算是阿马尼亚克联军中军此时能够调动的所有机动力量了,此刻却不得不提前投入,去堵截那致命的侧翼威胁。

    马蹄在泥泞中奋力刨动,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浆。

    奥尔良公爵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激流,艰难地绕过己方混乱的步兵阵线,斜刺里朝着东面压下来的英军方阵侧翼冲去。

    但在泥泞的限制下,马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大大迟滞了冲击的速度和威力。

    “长弓手,转向!复盖那些正在冲锋的法国骑兵!”

    北坡上,英军指挥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威胁,立刻调整部署。

    大量北坡的长弓手迅速调转方向,密集的箭矢立刻改变了目标,如同冰雹般砸向冲锋的法兰西骑士群。

    密集的箭雨撞击在精良的板甲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大部分都被弹开。

    但他们胯下的战马却不一定有着如此好运,尽管有着马铠保护,但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下,还是不断有凄厉的马嘶声响起。

    战马被强劲的重箭射中要害,悲鸣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摔进泥潭。

    沉重的板甲瞬间成了泥沼的囚笼,落马的骑士挣扎著,却难以迅速站起。

    “查理!”

    虚弱无比的贝尔纳七世在后方阵地看得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一声后,整个人都开始不住的摇晃。

    好在他的长子约翰就在身边,这才没有一头栽倒。

    而在远处,年轻的奥尔良公爵幸运地躲过了第一波箭雨,他的战马冲势不减,但速度已大不如前。

    眼见距离敌阵越来越近,他连忙将手中的骑枪奋力刺出,撞在了一名英军重步兵匆忙举起的盾牌上。

    木屑纷飞过后,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名士兵连人带盾向后跟跄,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但他的骑枪此时也因冲击力而折断,战马的冲势被密集的盾墙硬生生遏制。

    他只能拔出长剑,奋力劈砍,周围的骑士们也陷入了与英军步兵的残酷混战。

    然而,失去了冲击力的重骑兵,在泥泞中面对数倍于己且组织严密的步兵方阵,立刻就陷入了苦战。

    “父亲!让我带人上去吧!”

    贝尔纳七世死死攥着儿子的骼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看着在英军步兵阵中左冲右突,如同被狼群围困的雄狮般渐渐力竭的奥尔良公爵,又望向北坡依旧肆虐的长弓手,以及自己阵地上不断倒下的士兵,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难道真的要派自己的儿子上去?

    这根本就不现实,就算再多上一些人,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但是如果不派,奥尔良公爵一旦被英军俘虏,那么奥尔良家族麾下的私兵士气就会一溃千里。

    就在贝尔纳七世陷入纠结无法自拔的时候,南侧山脊上的罗贝尔已经收回了注视下方的视线。

    他压低身体,从湿滑的岩石上敏捷地滑下,弯着腰快步走到众人跟前,对着围拢过来的贵族和军官们说道:“都看见了吗?贝尔纳大人和奥尔良公爵大人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们没时间再做休整了,快点分发食物给士兵们,吃完饭后就开始进攻!”

    他的目光极具煽动性的扫过一张张同样写满疲惫,却在瞬间被他的话语将战意点燃的脸庞。

    等到众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以后,他这才再次上前一步,身上的甲也铿锵作响:“卢卡斯,给亨利他们发信号!同时,我需要你带上一千人,配合亨利进攻东边的英军大营!”

    说着,他指了指山下那片被荆棘和乱石复盖的斜坡。

    卢卡斯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了大量隐藏在掩体后的营帐和许多猩红色的小点。

    “给我大张旗鼓地攻上去,动静能有多响给我弄多响!我需要你让下面的英军以为我全军主力都在强攻他的东部,试图与贝尔纳他们形成夹击之势。以此来吸引北坡长弓手的火力,减轻谷底的压力!”

    “明白,大人!我会让英格兰佬的耳朵里只剩下我们的吼声!”

    卢卡斯猛地捶胸领命,转身便去执行命令。

    “至于其他人!”罗贝尔的目光再次转向在场的众多贵族,“等到卢卡斯他们吸引了英军的注意,分兵上前阻拦的时候,就轮到我们出手了,直接进攻英军统帅大旗的位置!”

    某个年轻的勃良第贵族立马站了出来:“大人!我和我的小伙子们都准备好了!英格兰佬不是想用泥巴击败贝尔纳大人他们吗,现在正好,就用这些泥巴来给英格兰佬当坟土吧!”

    “好!”罗贝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脚下这条也许可以叫做路的东西非常难行,但想想加莱!!法兰西的勇士们,跟我冲下去!碾碎他们!

    胜利和荣耀属于我们!”

    “法兰西万岁!元帅万岁!”

    无数低沉的压抑了许久的战吼,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在疲惫的士兵胸腔中滚动,最终汇聚成一片滚雷般的咆哮。

    一夜强行军的疲惫仿佛被这冲天的战意暂时驱散,士兵们眼中只剩下嗜血的狂热和对胜利的渴望。

    他们纷纷抓起身旁的武器,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进食。

    时间在冰冷的露水和士兵们压抑的咀嚼声中流逝,当最后一口粗糙的黑面包和咸肉干咽下喉咙时,卢卡斯他们也已经带着最精锐的士兵们摸到了山谷偏东一些的地方。

    随着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内外两侧的卢卡斯和亨利的佯攻部队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声势。

    凄厉的冲锋号角被奋力吹响,沉重的战鼓也被擂得如同雷鸣。

    无数面临时竖起的法兰西旗帜,在卢卡斯率领的千人队上空疯狂挥舞,猎猎作响。

    士兵们齐声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杀啊!国王陛下万岁!法兰西万岁!”

    这声势浩大的佯攻,如同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在英军的部队中炸开了锅。

    山谷北坡,一处视野极佳的由粗大原木加固的临时了望台上,诺森伯兰伯爵正在一脸烦躁的注视着下方的战场。

    谷底的法兰西人在他精心设计的突袭下已然是囊中之物了,但垂死挣扎的困兽,其爪牙依旧能带来麻烦。

    奥尔良公爵那支重骑兵的亡命反扑,虽被己方步兵方阵牢牢困住,却也实实在在拖延了彻底碾碎谷底法军主力的时间。

    思索了片刻后,最终他还是下达了指令:“传令!加快绞杀速度,不必再追求俘获那个奥尔良公爵了。在法兰西人的后军彻底补上来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帅旗倒在泥里!”

    “遵命,大人!”他身后的传令兵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就听到了如同平地惊雷般从山谷东侧炸响的喊杀声。

    诺森伯兰伯爵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急切转向东方,随即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见那片他以为绝对安全的侧后区域,此刻已被无数跃动的身影和飘扬的旗帜淹没。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铺天盖地的声势,绝非小股骚扰。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法国佬?为什么东边之前没有一点消息传出?”他厉声喝问,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而有些变调。

    “大人,情况紧急!法国人忽然就在我们的阵前和阵后都出现了,从旗帜来看人数很多,估摸着快有一万!”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泥浆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了望台,将诺森伯兰伯爵的副官从窘迫中解脱出来。

    巨大的震惊和一瞬间的慌乱过后,诺森伯兰伯爵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此时即便是再想速胜,他也明白绝不能腹背受敌的道理。

    “传令!”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狠狠指向东坡,“北坡所有长弓手,立刻转向东坡!复盖那些冲下来的法国佬,把他们钉死在坡上!东面预备队,所有步兵,立刻迎上去堵住缺口,绝不能让任何一个高卢杂碎冲进山谷!”

    “大人!那谷底————”

    副官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即将崩溃的法军阵地。

    “谷底跑不了!”诺森伯兰伯爵咆哮道,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先解决背后的问题!快,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