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和卢卡斯几乎是不眠不休,亲自督促着队伍。
库曼骑兵和精锐斥候们被分成数股,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修道院周围的森林、村庄和河道。
根据那个幸存见习修士保罗提供的零星线索,他们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所有可能藏匿或经过此类人员的地点。
然而,时间过去了两天。
他们除了找到几处疑似临时落脚点,以及几处但早已人去楼空的废弃猎屋外,主要的线索似乎都中断了。
那伙神秘的袭击者就如同四周的融雪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与复杂的地形中。
“见鬼,难道他们真的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亨利有些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难以掩饰的挫败感写满了他那张还算英俊的面庞。
卢卡斯则因为更加年长,此时倒是显得更为沉稳。
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泥地上几乎被落叶复盖的模糊痕迹:“耐心点,亨利。只要是活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们人不少,还可能带着从修道院抢走的东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重点是,他们要去哪里,而不是他们从哪里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保罗说听到可能是普罗旺斯的口音,如果真是阿维尼翁派来的人,完成任务后最可能的方向是南下返回。但如果是栽赃,他们会去哪里?继续潜伏制造混乱?还是前往下一个目标?
”
就在这时,一名被派去更远处河边搜索的库曼骑兵疾驰而回,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伯爵大人!在上游约五里处,一个老渔夫说,大概三天前的黄昏,看到过七八个穿着深色斗篷,完全不象是本地人的人,雇了他的小船往下游方向去了。他说那些人很少说话,但是付钱非常痛快,甚至听说了他的家庭情况后,还额外给了他一笔钱。”
亨利和卢卡斯同时精神一振,虽说暂时还不清楚这些人与袭击修道院的是不是一伙。
但下游方向可是通往索恩河,继而可以连接罗讷河的,就算不是那也很可能会有所联系。
“追问细节了吗?那些人有没有携带特别的东西?”亨利急迫地问道。
骑兵立刻回答:“问了,大人。老渔夫说天色当时有些暗,看不太清,但确实好象看到了有人背着个不小的方箱子,用深色布裹着,看起来很沉。”
还带着个神秘的箱子!
亨利和卢卡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里面很可能就装着那个空了的乌木匣子里原本装着的东西。
“立刻出发,沿河向下游追查。询问所有码头、渡口以及沿岸村落!”亨利翻身上马,大声下令。
卢卡斯同样跃上马鞍:“既然这样,我会让人配合你的行动,继续扩大地面搜索,防止他们中途上岸故布疑阵。而我自己,则会带着骑兵沿河追赶!”
数百匹战马发出的马蹄声再次打破森林的寂静,但对于战士们来说,追猎的方向似乎终于变得清淅起来了。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几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方走出很远的距离了。
这场追击注定艰难,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明确的一条线索。
两天以后,圣克莱尔堡内,罗贝尔收到了亨利和卢卡斯发回的最新报告。
那条关于神秘队伍携带箱子沿河南下的消息,到底还是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南下————他们的目标到底是阿维尼翁,还是更远的罗马?”
他喃喃自语着,如果真是阿维尼翁派来执行清理门户任务的小队,那又为何行事如此诡秘,甚至不惜屠杀可能知情的神职人员?
与其说这是教会的武装力量,反倒是更象秘密杀手队伍的风格。
但如果是罗马派来的人,为何要留下疑似阿维尼翁的线索,又为何要取走显然属于罗——
马教廷的重要物品?
是为了获取情报,还是为了刻意制造矛盾?
“大人,约翰阁下那边有初步回报。”腓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说。”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了七所重点关注的修道院,初步反馈朗格勒的圣米歇尔修道院和欧塞尔的圣母往见修道院,近期都有身份不明的访客”借宿,与院内某些高层修士有过密谈。相关谈话内容不详,但之后这些修士的行为似乎更加焦躁和排外。此外,在托内鲁瓦地区一座小修道院的地下酒窖,发现了疑似新近挖掘的密室,但内部已被清空,只有一些散落的带有罗马徽记火漆残片的灰烬。”
罗贝尔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这些词语,视线扫过那份有关瓦雷修道院惨案的报告:“看来,瓦雷修道院不是个例。罗马的触角确实早已深入,并且正在紧张地活动,要么是撤离,要么是销毁证据。而阿维尼翁要么还蒙在鼓里,要么确实已经采取了更为激烈的手段回应。”
局势似乎清淅了一些,但又更加复杂。
两大教廷的暗战,显然已经在特卢瓦公国的地面上激烈展开,而他被深深地卷入了旋涡中心。
“让约翰的人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记录那些与不明访客接触过的修士名单和他们的往来对象。”
罗贝尔吩咐完后,起身走到了悬挂着的地图前,目光在特卢瓦、勃艮第、普罗旺斯乃至罗马之间游移。
这场起源于信仰分裂的暗流,已经在无声中在他没有预见到的地方,逐渐汇聚成了可能冲垮一切堤坝的洪水。
“大人!”罗贝尔还没来及多做反思,一名传令兵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将他的思绪打断,“卢卡斯伯爵大人急报,他们于昨日在讷韦尔东部山区发现了一处疑似贝尔纳残匪之前使用过的营地遗址,并在附近抓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贩货商人。还在此人身上搜出了一封没有署名,但印有狮纹章火漆的信件,信中的内容涉及煽动旧贵族在春季起事,并且提到了来自南方的朋友”将会提供资助!”
罗贝尔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这些新的危机线索又冒了出来,与教廷的暗战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更大的网。
眼下,他必须多线作战,既要应对神圣领域的暗流,也要镇压世俗领域可能发生的叛乱。
这个冬天,已经注定无法平静结束了。
“来自南方的朋友————”罗贝尔重复着信中那句暖昧不明的话,思绪开始翻转,“是指普罗旺斯?意大利?还是刚刚才被我们收复的加斯科涅?”
这个前勃艮第派的军官,自帮助光复波尔多后,就得到了赦免和额外封赏,并且选择留在了波尔多。
说实话,这个人身上的气质罗贝尔一直都不是很喜欢,他总是能给人一种毒蛇的感觉0
加斯科涅也算是在南方,那么这个原先的铁杆勃良第派,现在的阴谋家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南方的朋友”呢?
或者,他背后还有更深的主使者?
“腓力,”罗贝尔摇了摇头,不再去琢磨这些没来由的推测,转头看向了一直侍立在旁的首席大臣,“算了,不要等了,立刻派遣特使去卢卡斯那边,协助他对那名贩货商人进行严密审讯,不惜手段。我要知道那封信的来源、传递途径、都给谁看过以及那位南方的朋友”究竟是谁!”
“明白,大人。”腓力迅速记录,“那教廷方面————”
“暂时保持现状,等待王室和阿维尼翁那边的回复。”罗贝尔沉声道,“在我们弄清楚南方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之前,不宜在教廷事务上过度刺激到任何一方。”
与此同时,讷韦尔东部山区,卢卡斯对那名被捕贩货商人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在经历了最初的抵赖和狡辩后,面对卢卡斯这位前斥候队长娴熟的审讯技巧和毫不留情的折磨,这名商人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承认了自己是一名专门为那些失势的勃艮第旧贵族传递消息和少量禁运品的信使,从而以此谋取利益。
至于那封煽动信,则是来自一个匿名的委托人。
信件通过中间人交给他后,他会送往山区的一个指定地点,然后自然会有人来取。
对于那个匿名委托人,他根本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至于那个中间人,他也只提供出了一个他们经常用于交易的地点,以及那个中间人的绰号。
其他的,则一概不知。
至于“南方的朋友”,他更是一无所知。
线索,似乎到这里又断掉了。
不过好在,他们拿到了中间人的一些信息,这也许也可以作为调查的切入口。
于是时间在紧张的调查与等待中又过去了几日,卢卡斯这边暂时还是没能取得进展的同时,亨利率领的库曼骑兵已经沿着索恩河向下游追出了数百里。
他们询问了无数船夫、码头工人和沿岸居民,线索也时断时续,有人称见过类似装束的队伍,但方向不一。
有的说见过他们南下,有的则说见过一群人中途上岸进入了西部的山林。
似乎对方也意识到了可能被追踪,刻意混肴了视听。
就在亨利感到追踪困难重重之际,他派往西面山林地区搜索的一支小队却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们在一条偏僻的林间小道旁,发现了一处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战斗的现场。
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从装束看,象是当地的土匪或者逃兵。
并且,这些土匪死状极惨,几乎都是被一种极其狠辣精准的手法击杀。
伤口多集中在要害,且现场几乎没有搏斗的痕迹,象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些线索,很有可能就指向了那群瓦雷修道院的袭击者!
更让亨利注意的是,等他赶到现场后,在现场的一片泥地上还发现了一个清淅的马蹄印。
那马蹄铁的形制非常特殊,并非法兰西或者周边地区常见的样式,反而带有几分库曼人的风格。
但仔细看去,又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我们的人吗?”亨利皱眉问道。
他麾下的库曼骑兵作为外邦来人,没有他的命令绝不会私自行动,更不会出现在这个偏离追击路线的地方。
“绝对不是,大人。”小队队长肯定地回答,“我们检查过了,不是我们任何一支部队的印记。而且,看这蹄印的新鲜程度,战斗就发生在我们赶来之前。”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袭击了串通罗马教廷的修道院后逃离,又为什么会在逃离路上攻击这些土匪?
亨利心中疑窦丛生,下令仔细搜查现场。
最终,他手下的士兵在一具土匪头目的尸体下,发现了一个被紧紧攥在手里的染血的微小物件。
那是一枚用粗糙钢铁打制的胸针,造型奇异。
本来并没有什么稀奇,但巧就巧在了根本无人认识。
这枚胸针呈现出的符号并非任何符合基督教传统的样式,反而更象是一轮被简化了的散发着光芒的太阳,或者说是一个圣杯。
上面还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母,象是拉丁语的真理”。
“把它带上,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能认得。”
亨利让人将胸针小心收好,虽然现在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直觉这绝非寻常之物。
留下部分人继续勘查现场后,他自己则带着胸针和新的困惑,继续开始了追击任务。
几乎在同一时间,圣克莱尔堡的罗贝尔也接到了来自阿维尼翁教廷的回复。
信中,阿维尼翁教廷对瓦雷修道院发生的悲剧表示震惊和悲痛,强烈遣责无论来自何方的暴行。
但对于罗贝尔委婉询问,回信则完全予以否认,声称近期绝未向勃艮第地区派遣过任何武装人员处理教务,并强调一切教会事务都应通过正当的渠道解决。
最后,信中还以一种近乎谄媚的态度,建议特卢瓦公爵专注于维护领地世俗秩序,确保什一税的正常缴纳。
教会内部的事务自有“上帝的仆人们”依照神圣律法处理,请他无需担忧。
这封回信,几乎撇清了一切关系,并且隐隐透露出想要让罗贝尔用钱换取更多宗教支持的意味。
“他们否认了————”罗贝尔放下羊皮纸,看向了面前的大臣们。
阿维尼翁教廷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真是他们做的,否认就是最佳选择。
但如果不是他们做的,他们更会急于撇清。
而这封回信的语气,以及随后抵达的王室来信,却让他现在确信了,瓦雷修道院的屠杀绝非阿维尼翁所为。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栽赃!
是谁栽赃?目的何在?又是为什么要在眼下激化两个教廷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还对自己毫无恶意?
罗贝尔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就在这时,迟到的腓力终于来了,只是脸上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大人,我们监控欧塞尔圣母往见修道院的人回报了一个异常情况。他们观察到,最近几天,有少量身份不明的书籍和小册子,在夜间被偷偷送入修道院。接收者并非院内的高层修士,而是一些低阶修士和甚至杂役。所以,我们的人设法秘密截获了一本。”
说着,腓力将一本印刷粗糙,纸张也格外劣质的小册子放在了罗贝尔桌上。
册子没有封面标题,里面的内容是则用拉丁文和粗陋的法语混杂写就。
罗贝尔随手翻开,目光扫过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小册子不但猛烈评击了罗马和阿维尼翁两大教廷的腐化堕落,甚至还一一枚举了教皇和主教们穷奢极欲、买卖圣职和沉迷权力的罪状,声称他们早就背离了基督的真缔。
它质疑复杂的圣礼仪式和偶象崇拜,强调信徒与上帝的直接沟通,提倡回归简朴的早期教会模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异端邪说,这几乎是一份打着宗教改革旗号的反教会宣言。
而且,其思想内核与胡斯派的主张惊人地相似,甚至更为激进。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流进来的?”罗贝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还在追查,大人。”腓力的表情同样严肃,“但可以肯定,有一条我们之前未曾察觉的秘密渠道,在向领内输送这些被打为异端的思想。接收这些册子的人,似乎多为对现状不满的低级修士和底层民众。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的人在监视中发现,有些人在私下交谈中,不仅评击教会,甚至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