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简化的圣杯————数字VII————”
他低声重复着这些线索,自光再次扫过桌上并排摆放的两件证物。
而那神秘符号与数字,则指向一场隐秘的行动。
瓦雷修道院的血腥,是否真是这些理想主义者所为?他们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腓力。”沉寂了片刻,罗贝尔审慎的声音终究还是响起,“关于这些册子,还是持续监控,名单上那些接触过这些书籍的低阶修士和杂役,暂时还是不要采取强硬手段。我要知道是谁在传播,网络如何运作,他们的内核诉求是什么。让约翰的人观察和记录,非必要不冲突。东边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所以对待他们,要象对待一股可能引燃荒原的火星一样,既不能任其失控,也不能粗暴扑灭,以免溅出的火花造成更大的火灾。”
“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容忍这些教会口中的异端?”
腓力谨慎地询问,打量了下四周,发现特鲁瓦教区的主教这次并没有被要求出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容忍,是理解和管理。”罗贝尔纠正道,眼神锐利,“恐慌和压迫只会制造殉道者和更深的敌意,眼下他们要传播对教会腐败的不满,这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就让他们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吧,毕竟这本身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但我们要看清的是,其中是否混杂了更危险的,或者说是煽动暴力的因素。至于教廷那边,在他们能证明特卢瓦公爵公然庇护异端之前,我们到底还是有着解释和操作的馀地的。”
腓力微微颔首:“明白,大人。我会让监控更具针对性,区分纯粹的宗教批评与煽动性的暴力言论。”
“至于这个,”罗贝尔拿起那块带有符号的胸针和羊皮信纸,“对于他们判断出来的地名缩写所指向的地方,你怎么看?”
“基于多方线索和我们的商讨,那座山丘上的圣玛德莱娜大教堂是最有可能的地点了。”腓力点了点头,“其历史悠久,结构复杂,地下信道纵横。既是朝圣中心,也曾是各种思想交汇之地,如果作为秘密集会的地点,确实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还有,那个数字VII”,根据其位置和前面残馀的单词,其意义也大致被推算出来了。可能指代一个地点编号,但更可能指向的是一个时间————”
罗贝尔的心念微动,不等他说出答案便抢先说道:“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数字VII”更可能指代一了个时间。比如,圣周的第七日?”
腓力笑了笑,恭维道:“大人,您的智慧果然非同凡常。这个月的月底就是复活节了,圣周的第七日,也正是复活节前夜(3月30日)。
1
“如果他们的重要集会选在复活节前夜,”罗贝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那么,在这座教堂的某个隐秘角落。他们肯定会交流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这就是我们解开谜团的重要一步!”
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让我们的人保持距离监控,重点收集信息而非干预,尤其是那些可能对现状不满的低阶神职人员和平民。复活节前夜,我会亲自带人去一趟那里。
至于到底是去清剿,还是去倾听和观察,就看他们自己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罗贝尔的鹰犬们开始在那座教堂及其周边活动了起来。
表面上看也只不过是例行巡视,做些检查春耕,走访乡绅和帮助教堂活动的事情,一切如常。
但暗地里的监视网络则是悄然运转,密集的搭建了了起来。
亨利和卢卡斯更是带着人马秘密就位,潜伏待命。
只要时机成熟,得到明确信号的他们,就会直接主动出击,彻底将这座教堂清洗一新。
随着时间推移,罗贝尔的系统地图上,教堂附近的人员颜色分布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虽然大部分还是代表着忠诚的绿色,但也无声之间多了一些红色。
不过,罗贝尔并没有对这些人动手,反而是静待时机到来后再行一网打尽。
终于,时间来到了1415年3月30日,复活节前夕的那一天终于来临。
这天白天,教堂的各种仪式照旧,但空气中明显有种微妙的期待感。
隐藏了身份的罗贝尔大部分时间都和护卫们待在客舍里,通过系统地图和密探回报,开始对今晚的计划进行起了修正。
等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
罗贝尔的系统地图上显示,教堂地下局域已经开始有大量光点向着一个特定局域汇聚。
“时候到了。”罗贝尔披上斗篷,对身旁的卫队长和腓力低声道,“通知亨利和卢卡斯,在外围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卫队随我下去,但保持距离,没有我的指示,谁也不能亮出兵刃。我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会见一群真正的信徒。”
在留下了腓力及一些人手在外协调后,他自己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卫士,悄无声息地顺着早已摸清的地道入口潜入了教堂地下。
越往下,越能听到从深处传来的低沉而虔诚的吟诵声。
他们吟唱着赞美诗和胡斯的着作段落,似乎并没有什么血腥或是异样。
凭借着系统地图的帮助,在罗贝尔的带领下,一行人很轻松的就绕过了密会者们安排的哨位,悄然接近了那个聚集的石室。
与早就知道胡斯派秉性的罗贝尔不同,这群忠诚无比的士兵们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贴在石室入口附近的阴影里时还不忘向内窥视。
只不过很明显,眼前的景象与他们预想中的阴谋集会截然不同,反倒是让他们失去了几分建功立业的兴奋。
只见并不算大的石室内,正点燃着数十根最普通的蜡烛,但那光线不知为何,却竟比亮如白昼的教堂大厅还要温暖。
此时大约已经有五六十人聚集在此了,有穿着破旧修士袍的人,也有一些衣着体面的商人和乡绅,但更多的则是一些面容憔瘁,手上还长满老茧的农民和工匠。
他们围坐在一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吵闹。
只是静静聆听着中间那位年纪稍长的神父模样的人,为他们低声解读着一本手抄本书籍上的内容。
在他们面前的石壁上还挂着一块简单的亚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简化的十字架。
石室中央没有祭坛,只有一个简陋的石台,上面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籍。
隔着老远,罗贝尔也一眼认出了,其中一本正是那本粗糙印刷的小册子。
“兄弟们,姐妹们,”解读完毕后,那位领头的神父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我们聚集于此,并非出于对神的背叛,恰恰是出于对他最深的敬畏!我们质疑的不是信仰,而是那些披着神圣外衣,却行着榨取和压迫之实的蛀虫!无论是罗马还是阿维尼翁,他们只在乎争权夺利,可曾有一刻真正关心过羊群的灵魂?可曾有一刻践行过基督的简朴与仁爱?”
人群中登时发出了一阵压抑的赞同和怒骂,神父双手虚压,让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后,这才继续说道:“瓦雷修道院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他们不仅是罗马的爪牙,更是地方的毒瘤!他们与土匪勾结,提高什一税,强占农田,他们的地窖里已经堆满了从穷人那里榨取的财富和粮食!如果不是罗贝尔大人,会有多少主的羔羊蒙冤而死?”
“但现在,他们已经得到了惩罚!他们的密室里藏着与罗马往来,谋划如何进一步控制我们思想的密信!我们截获了那些信件,并非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拿到证据,为了向世人揭露这丑陋的真相!那里的抵抗和死亡无疑是一场悲剧,但流出的血,是为了阻止未来更多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选择在此时此地聚集,因为在古老的像征中,VII”代表圆满,代表在神圣周期结束前的反思与准备。我们在此反思教会的堕落,准备迎接心灵真正的复活!我们渴望的,不是混乱,而是净化!不是分裂,而是回归真正的信仰!”
就在这时,神父的自光猛地投向罗贝尔藏身的阴影处,他似乎早已察觉罗贝尔一行的到来:“所以,可敬者”大人,您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我们并非您想象中的恶魔,我们只是一群虔诚的信徒,一群渴望呼吸到信仰纯净空气的人!”
罗贝尔皱了皱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的感知竟然如此敏锐。
他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卫士们则是紧随其后,充满警剔的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集会的人群立刻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纷纷站起向后缩去,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被发现的绝望。
罗贝尔抬起手,示意卫兵们保持冷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而朴实的脸庞,最后落在那位神父身上:“你们声称瓦雷修道院的行动是为了揭露罪恶,但杀戮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之一。你们声称渴望和平与净化,但你们的行动,却可能引来更大的镇压和动荡。你要知道,这不仅仅是针对你们,也会波及无数无辜者。”
听到罗贝尔的话,那位神父也只是坦然面对。
眼中虽有疲惫,却无半分畏惧:“公爵大人,当正义的道路被堵死,当呐喊无人倾听时,沉默就意味着同谋,温和的抗议只会被无情碾碎。瓦雷的修士们并非手无寸铁的羔羊,他们拥有武装护卫,并与匪帮勾结,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才拿到那些证据。我们深知手段的激烈,但这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
“我们的行动会让世人以及东边的兄弟们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我们还要让那些还在沉睡的人看清,两位忙于争权夺利的教皇”,根本不配替主牧养羊群!当然,我们愿意承担罪责!但还请您能够看看他们在华美匣子里曾经盛装的罪恶,那些足以让任何虔诚者愤怒的密信副本!”
罗贝尔沉默着,看着他伸手指向了桌上的那堆文档:“真正的原件,我们已经由一位勇敢的兄弟送往需要它的地方了,去告诉世人真相。我们留下的这些副本,本想查找合适时机交给您。但现在看来,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时机了。”
罗贝尔再次扫了一眼系统地图,随后才对着身边的卫兵点了点头。
那个战士随即从一个年轻的修士手里接过了那一叠折叠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罗贝尔接过,迅速浏览。
上面的内容确实令人震惊,详细记录了瓦雷修道院院长如何与罗马特使密谋,计划进一步控制地方教会,对抗自己某些针对性政策的初步想法。
甚至在最后,他们还讨论了如何罗织罪名,陷害忠于自己的某些地方贵族,以及如何通过适当手段”增加税收以充实个人金库的方式方法,言语间充满了政治算计和对普通信众的蔑视,这确实是可以点燃怒火的证据。
罗贝尔将信件收起,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你们可知,你们的行为,无论初衷如何,都已触犯了法律,给了你们的敌人剿灭你们的借口?”
“我们知道,大人。”
就在这时,罗贝尔忽然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战士们,在一众密会者们惊恐莫名的眼神中厉声喝道:“就是现在,动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战士们就已经完成了结阵。
石室顶部的几个通风口和侧面的暗门也猛地被人撞开,十馀名刚刚冲进来的杀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挨个杀死。
而在此时,石室主要的入口处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和打斗声。
亨利粗犷的吼声响起:“大人,卢卡斯已经堵在后面了,他们跑不了了!”
随后,得到了信号的约翰和雅克曼两个便带着一大群士兵彻底掀开伪装,将整个教堂各个关键节点牢牢控制。
一场短暂的的清剿过后,所有袭击者都被斩杀殆尽。
石室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垂死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原先温暖的蜡烛也倒了一地,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的样子。
胡斯派的信徒们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原以为会对自己举起屠刀,却没想到又救了他们一次的公爵眼神复杂。
罗贝尔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在确认系统地图上所有带着红色状态条的人员都被控制或杀死之后,这才走到了那位胡斯派神父面前。
“你也看到了,”罗贝尔沉声道,“你们以为的壮举,引来的不只是关注,更是冰冷的屠刀。这些人的背后,是你们无法抗衡的力量。”
神父脸色苍白,却坚定地回答:“我们从未低估敌人的残忍,公爵大人。今晚您本可以轻易地将我们和这些杀手一起埋葬,向教廷邀功。但您选择了保护我们,至少是暂时。”
罗贝尔沉默了一下,扫视着那些徨恐不安的信徒。
“我不是刽子手,也无意成为任何一方的刀。法兰西需要的是秩序与稳定,而不是宗教战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但你们的存在,你们手中的真相”,本身就是点燃战火的火星。”
“这些黑衣人的尸体,我会帮你们处理掉。至于你们————”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今晚我来到这里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你们继续你们的反思和准备。但记住,任何进一步的暴力行动,或者任何试图将我的领地拖入战火的举动,都将被视为对我的挑战。届时,我将毫不尤豫地亲手扑灭火焰。”
神父深深地看着罗贝尔,似乎在恳求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缓缓鞠躬:“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公爵大人。我们对于您的谨慎与宽容,会一直保持理解和感谢的。但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所追求的,绝非暴力,而是被倾听和理解。您是一位不同的领主,也是一位真正的圣徒,我们绝对不会给您再制造任何麻烦了。”
罗贝尔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转身命令部下清理现场,安置伤员,并秘密将黑衣人尸体运走。
当他走出地下,回到夜空之下时,复活节的第一缕晨光才刚刚开始染红东方的天际。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却带不走心头的沉重。
眼下,他暂时稳住了一颗危险的炸弹,但也知晓了更多黑暗的秘密。
如今,不只是罗马,宗教改革的火星,竟也已悄然溅入了法兰西的土地。
而他自己,则必须在这复杂的旋涡中,小心翼翼地掌舵,避免他的船只被任何一股暗流吞噬。
前方的道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个复活节的清晨,他避免了一场血腥的清洗,获得了一段脆弱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宁静。
不过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