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5年7月7日,静谧而闷热的夏夜里,蝉鸣声通过厚重的石墙,微弱地渗入室内。
罗贝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自光却并未落在任何一份文档上。
此时距离朗格勒城下的胜利已然过去半月,战利品的清点、俘虏的处置以及抚恤的发放等事宜都已按部就班地来到了尾声。
至于洛林公爵夏尔二世,他在得知自己主力尽丧,堂兄及大量贵族被俘,特卢瓦还在边境大量屯兵后。
果然如预料般迅速联合萨伏依一道遣来了使节,言辞卑屈的祈求谈判。
眼下,腓力还在隔壁以高超的技巧与之周旋,索要着巨额的战争赔款和边境土地让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于特卢瓦的方向发展。
然而,罗贝尔的心头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他的系统界面依旧稳定,领地各处的忠诚度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资源产出平稳,全境范围内也没有发现新增的异常红色状态条,似乎一切都很完美。
可正是这种“正常”,在这种多事之秋,反而让罗贝尔觉得十分不太正常。
暗潮涌动的波尔多、罗马与阿维尼翁教廷之间日益尖锐的暗斗、那些悄然渗入的胡斯派思想————
这些事件就好象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却唯独缺少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大人,您该休息了。”
侍从官轻声提醒,为他换上一杯新的薄荷茶,茶水温热,散发着提神的清香。
罗贝尔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清凉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约翰回来了吗?”
“约翰大人下午就已经返回城堡了,但见您当时在跟使者会面便未敢打扰,需要召他前来吗?”
“让他过来吧。”罗贝尔放下茶杯。
或许从约翰那里,他能听到一些前线更为细节的,并未曾写入正式报告的情报。
片刻之后,约翰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
他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夏夜行军的尘土和汗味。
往日从不离身的板甲已然卸去,只是简单的穿了一件深色的亚麻衬衣,然后在外面套了一层锁甲。
“大人,您找我?”
“坐,约翰。”罗贝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吧,你这段时间都在外面,有没有发现或者听说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约翰依言坐下,粗壮的眉毛拧在一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不寻常?大人,那倒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我们在击败了洛林的军队以后,在清点俘虏和战利品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几个洛林中低层军官神秘消失了。”
“神秘消失?”罗贝尔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那会不会是逃掉了,士兵们担心因为看管不利遭到惩罚,就没有上报?”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提这件事了,大人。”约翰摇头,“我问过俘虏中的一些人,他们都表示这些人是在被俘前就消失了的。但奇怪的是,这些莫名消失的军官,大多来自洛林公国内不同的封地,彼此之间也并无太多交集,却几乎都在战斗初期失踪。”
“失踪?”
“对,他们不在运输队中,所以也不可能是被我们袭杀。总之,在他们失踪后,他们的统帅安托万也让人找过,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说着,约翰递上一张羊皮纸,上面列出了七八个名字,“大人,这些就是失踪者的名单。”
罗贝尔的目光扫过名单,看了两眼又放回了桌上:“还有别的吗?关于萨伏依那边,皮埃尔和亨利他们有没有类似的发现?”
约翰摇了摇头:“萨伏依那群雇佣兵溃散得很快,所以没能没抓到几个象样的军官。
就算是抓到了一些俘虏,大多彼此间也并不熟悉,所以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更不要说细究人员失踪的情况了。”
“约翰,”沉思了一会儿,罗贝尔的声音刻意的压低下去,“我需要你立刻安排一队绝对可靠的人秘密返回战场,尤其是洛林人最初溃败和那些军官失踪”的局域,对这些地方进行地毯式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撮特殊的泥土、一块不一样的布料、甚至是被踩踏过的植被异常,都要记录下来。我感觉,这些人的失踪”可能并不简单。”
“遵命,大人!”约翰霍然起身,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在满级忠诚度的作用下,他对罗贝尔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第二天一早,罗贝尔就来到了议事厅里。
虽说前面两场战事都获得了胜利,缴获颇丰,但他可绝对不满意就这么点收获。
而眼下,不正有两个绝佳的“财源”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萨伏依的阿梅迪奥八世,洛林的夏尔二世,既然他们敢伸出爪子,就要有被连骨打断、还要付出巨额代价的觉悟。
在使者们屈辱且不甘的目光注视下,他提笔在印有雄鹰鸢尾花纹章的最高规格羊皮纸上开始了书写。
“致尊贵的萨伏依伯爵阿梅迪奥八世大人,及洛林公爵夏尔二世大人————”
他首先以极其正式且居高临下的口吻,重申了两人背信弃义、无端入侵法兰西王国领土之特卢瓦公爵领的罪行,历数其军队在布雷斯大区和朗格勒地区造成的焚烧、劫掠、杀戮等令人发指的暴行。
接着,他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仁慈而公正的自己,本着基督的宽恕精神及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考量,愿意给予他们赎罪与补偿的机会。
关于战争赔款,他列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对萨伏依,他要求支付三十万里弗尔的战争赔款,分三期付清,首期十万里弗尔必须在两个月内送达特卢瓦。
对洛林,他则要求支付五十万里弗尔,同样分三期。
首期十五万里弗尔,期限相同。
这笔巨款不仅将用于赔偿特卢瓦公爵领的一切损失,包括军费、抚恤、物资消耗及领地重建,更包括对法兰西国王陛下威严受损的精神补偿。
但这些也仅仅只是开始,他要求的可不只是金钱。
对于萨
对于洛林,条件则更为苛刻。
除了索要巨额赔款,罗贝尔还要求他们割让包括巴勒迪克在内的朗格勒以东大片肥沃土地,彻底消除其对朗格勒的直接威胁。
同时,洛林公国还必须开放其境内主要河流的航行权,给予特卢瓦地区商队以关税减免待遇。
最重要的是,洛林公爵还必须交出此次入侵的“主要策划者和煽动者”,由特卢瓦公爵依据王国法律及公爵领法令进行审判。
当然了,不用多说也知道,最后背锅的肯定就是那些从勃艮第公国流亡至洛林,并在此次战争中为洛林军队效力的旧贵族及其家族了。
最后,他还明确表示,他们现在派来的使者将会被他驱逐。
他们两方必须派出最高级别的使臣,由公爵直系亲属或首席大臣率领亲自前往特卢瓦。
在罗贝尔本人及法兰西王室特使面前签署停战条约,并公开宣誓永不再犯。
写完这些条款,罗贝尔自己都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
毕竟这些条件极其苛刻,几乎要剥掉萨伏依和洛林一层皮。
就光是巨额赔款那一项,就足以让他们的财政在未来十年内都喘不过气。
但这就是谈判的技巧,先列出一个别人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对于后面的细节商讨可是很有帮助的。
另外一个方面,这也是震慑所有潜在敌人的必要手段。
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将原件交给了书记官卷抄。
最后,分别在两张抄写件上用特制的墨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过老管家递来的公爵玺戒后,深深摁在热蜡上,留下清淅的雄鹰鸢尾花印记。
“既然你们总说自己无权决定,那就让能做决定的人来吧!我会安排两队精锐骑兵护送你们直至边界,不然的话,你们很可能会被我们布置在边界的部队当做间谍处死,这样就没法把我的信交到阿梅迪奥八世和夏尔二世两位大人的手里了。”
罗贝尔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两位使者接过信件,随后意兴阑姗的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我们会把信件带回的,公爵大人!”
两位使者对视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躬身接过后便快步离去,似乎一秒钟也不想多留。
两位使者离开后的几天,圣克莱尔堡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罗贝尔每日处理日常政务,听取腓力关于财政和内部管理的汇报,视察城堡卫队和城防,仿佛那两份足以引发地震的最后通谍从未发出。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蕴酿。
首先传来反应的竟然是离得更远的萨伏依,阿梅迪奥八世的回信比预期更快,信使几乎是跑死了两匹马赶来的。
阿梅迪奥八世在信中极力辩解雇佣军的行动是“不受控制的个人行为”,与萨伏依官方无关。
并哭诉三十万里弗尔的赔款足以让他这个伯爵破产,他请求罗贝尔大发慈悲,看在同为主内兄弟的份上,先把边境上的大军撤走,然后双方再具体洽谈条款。
罗贝尔在书房里听完信使几乎带着哭腔的宣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即就让腓力起草回信。
回信的内容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接受,或者等待我亲自带兵过去去拿。选择权在您,大人,切记时限不变。”
萨伏依信使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被侍卫架了出去。
洛林公爵夏尔二世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也更为拖延。
足足过了十天,他的使者才再次来到特卢瓦。
这次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且神色倨傲的老贵族,自称是洛林公爵的叔父。
他试图运用古老的外交辞令和复杂的贵族礼仪来斡旋,强调洛林公国的悠久历史与尊严。
暗示特卢瓦的条件过于苛刻,有违骑士精神,甚至隐晦地提出可以通过联姻或其他的“友好方式”来解决问题。
罗贝尔甚至没有亲自接见他,只是让腓力在议事厅接待。
腓力秉承罗贝尔的意志,态度礼貌却寸步不让。
他冷冷地听完老贵族的陈述,然后平静地告知对方公爵大人不在,已经动身前往朗格勒前线了。
至于公爵大人信中的要求,他自己一个字都没有权利更改。
如果洛林方面觉得无法接受,那么特卢瓦公爵不介意亲自率领刚刚才经历过实战检验,目前还求战心切的大军前往南锡城下与夏尔二世公爵当面商讨。
他还顺便提到,被俘的沃代蒙伯爵安托万以及其他贵族目前在圣克莱尔堡受到了符合各自身份的待遇,但如果战端再起,他的命运将难以预料。
老贵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所有的高傲在此刻都化为了灰败。
最终,他也只能带着屈辱和绝望,与一众随从的离开了特卢瓦。
又过了几天,腓力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萨伏依伯爵阿梅迪奥八世再次派来快马信使,表示愿意接受所有条件,首期十万金里弗尔正在紧急筹措,不日便将送达。
他在信中恳请公爵大人务必遵守承诺,在收到首期赔款后,释放萨伏依籍的战俘并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几乎是前后脚,洛林方面也传来了讯息。
最终,历经将近一个月的谈判以后。
面对着特卢瓦人的兵锋,以及那根本顾不上自己,甚至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皇帝西吉斯蒙德。
夏尔二世还是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接受了大半罗贝尔提出的诉求,首批十五万里弗尔的赔款以及大批“战犯”正在送往特卢瓦的路上。
这两个好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特卢瓦公爵领,进而向整个法兰西乃至周边国家扩散。
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酒馆集市,人们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公爵大人的又一次辉煌胜利,以及那笔足以填满整个圣克莱尔堡金库的巨额赔款。
士兵们挺直了腰杆,市民们脸上洋溢着自豪,商人们也开始盘算起如何从即将到来的财富流动中分一杯羹,一种强盛的自信氛围开始在特卢瓦公国弥漫开来。
而罗贝尔的名字,也再次被忠诚到狂热的特卢瓦人与无敌、强权和财富这三个词语联系在了一起。
当装着第一批金光闪闪的里弗尔的巨大橡木箱,在重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特卢瓦城门时,引发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空。
金币被倒入城堡金库临时搭建的巨大木槽时,那悦耳的连绵不绝的叮当声,仿佛最美妙的音乐,奏响着特卢瓦公国崛起的强音。
罗贝尔站在金库上方的回廊上,俯瞰着下方几乎要溢出来的金色海洋,腓力站在他身边,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人,有了这笔钱,我们所有的财政危机都将迎刃而解。重建计划可以全面激活,军队的装备和待遇可以进一步提升,甚至您一直设想的,扩大并普及在公国内置设火器生产基地的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罗贝尔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那耀眼的金色,投向了窗外遥远的南方。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金币的味道。
“很好,腓力。将这些钱用好,加强军备,安抚领民,推进建设。我们要让所领民都能看到,追随我不仅能获得胜利与荣耀,更能拥有繁荣与未来。至于火器生产基地的事情,先筹备起来吧,不要走漏风声。”